“什么?”他拖长着声音气势汹汹地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对造物主从来都没说过掏心窝的话!”
他气得涨红了脸,浑身哆嗦。他跳上椅子,抓起一只碟子朝外婆扔去:
“臭婆娘,你给我滚出去!”他声音尖利,好像锯子锯玻璃的声音。
每当他讲到上帝的无边法力时,他总是同时强调他的残酷无情。
比如,有一次,他说,人们如果犯了罪过会被洪水淹死;再犯,上帝就会烧毁他们的城市。上帝用饥饿和瘟疫惩罚人类。对他来说,上帝是一把高举的宝剑、一根责打罪人的皮鞭。
“任何违背上帝意愿的人都必将遭受恶果!”他用柴棒一般的手指敲着桌面,警告我。
我很难相信上帝会如此残忍。我怀疑,这些都是外公自己编出来吓唬我的,目的也不是让我惧怕上帝,而是让我怕他。
我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他:“您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想让我听你的话?”
“当然!你敢不听吗?”他的回答同样干脆。
“那外婆呢?”
“你别听她那个老糊涂的!”他厉声道,“她没脑子,没文化——一辈子都这样。我会让她知道她没资格和你讲那些大事儿!来,回答我,天使一共分多少等级?”
我回答以后,又问:
“高官是什么意思啊?”
“你的问题可真多!”他嗤笑一声,避开我的目光,咬咬嘴唇,想了一想,不太情愿地解释道:
“当官和上帝没关系,这是人世间的事。做高官的人——比方政府官员什么的,都是吃法律饭的。”
“啥是法律?”
“法律?法律就是人们引以为习惯的东西!”老人说到这里,目光犀利,聪慧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眨着,“人们生活在一起,时间久了就达成了协议:哪类事应该怎样解决最好,这就是习惯,立下个规矩,就成了法律!这就好比小孩子玩游戏,事先得说好游戏的规则。那个规则就是法津。”
“那官员呢?”
“官员就是最调皮捣蛋的孩子,专门破坏法津。”
“为什么?”
“这你还不懂!”他皱着眉头说,“上帝掌管着人间的一切事务!人们想要这样做,上帝却要那样做。人世间的事没什么是可靠的。只要上帝吹一口气,那一切都会像尘土一样随风吹散!”
我有充分的理由对官员发生兴趣,所以我继续追问:
“雅科夫舅舅唱过一首歌:
“圣洁的天使,你是上帝的仆人,
“人间的官员,你是撒旦的奴隶!”
外公双目紧闭,捧起胡子塞进嘴里。从他抖动的腮帮子,我知道他在笑。
“真该把你和雅科夫捆在一个麻袋里扔下河去!”他说,“他不该唱这种歌,你也不该听他唱。这是异教徒唱的,他们编的恶意的玩笑!”
外公的视线穿越我,他陷入了沉思,接着又叹口气加了句:“咳,什么人!”
尽管在他的心目中,上帝凌驾一切,他还是和外婆一样,认为上帝掌管他所有的事务——不仅是上帝,还有很多其他的圣人。
外婆知道的圣人不多,只有尼古拉、尤里、弗罗尔和拉夫尔。他们都慈善可亲,走遍乡村、城市,具备人类的一切特点。
而外公的圣人几乎全是殉难者,不是捣毁了神像,就是和罗马皇帝争斗,为此他们饱受磨难,经受火烤和剥皮之苦!有时,外公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要是上帝能帮我卖掉这所房子就好了,哪怕只卖五百卢布也好。我愿为尼古拉圣人做感恩的祷告!”
外婆在我面前取笑他:“这个老糊涂!好像尼古拉闲着没事呢,还会来帮他卖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