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有人当着我的面撒谎,我会不知所措。我站在那儿,慌了神。幸亏外婆一口回绝他:“彼得,你说得也太离谱了点儿,他可不会说这么没轻没重的话!”
若换了外公,他一准儿就信了这个马车夫的满嘴胡言了。
从那天起,我和他的关系也陷入了恶意冷战中。
他会假装撞我一下,或用缰绳抽我一鞭;他故意放走我的鸟儿,将它们全喂了猫;他还时不时地跑到外公那儿告我的状,次次都编得天花乱坠。
我越来越觉得他其实跟我没什么两样,像个孩子,只不过扮成了老头的样子。
我一有机会就拆散他的草鞋,捻松绑鞋的绳子,叫他一穿上去,鞋子绳子通通断开。
一天,我在他的帽子里洒了胡椒粉,这老头足足呛了有一个小时。不管怎样,我都要绞尽脑汁一报还一报。一到礼拜天,他什么也不干,一整天地死盯着我。他不止一次地发现我在跟小少爷们偷偷来往,每次都跑去外公那儿告密。
我还继续同小少爷们一起玩儿,玩得乐此不疲。
在外公家和奥夫相尼科夫家的院墙之间,有个隐蔽的小角落,掩映在榆树和椴树的浓荫里,四周还长满了茂密的接骨树丛。我就在这树丛后的围墙上凿了一个小洞,蹲在这个洞口跟他们说悄悄话。他们常常一个个地轮着过来,或两个一块儿,但总有一个人是要站着望风的,否则被上校抓到,就大祸临头了。
他们向我描述日子过得有多么枯燥乏味,听了怪叫人难受的。
我问起抓给他们的鸟儿怎么样了,还讲了许多孩提时的趣事。但他们就是只字不提自己的父亲和继母,至少我不记得他们曾经说起过。
通常,他们只想听我讲故事,我就责无旁贷地把从外婆那儿听来的故事,一股脑儿都跟他们讲了。如果有什么忘了的,就让他们等我一会儿,我跑去问外婆,这也是外婆最乐意的事。
我不时地向他们提起外婆。有一次,老大唉声叹气道:“外婆都是最好的,我们也有过一个好外婆。”
他总是很伤感地重复着这些话:“也有过。”“以前也有过。”“在很久很久以前。”让人觉得他好像活了一百岁了,哪像只有十一岁。
我记得,他的手掌窄窄的,手指又细又长,人也很瘦弱,可一双羞怯的眼睛却像教堂里的长明灯一样清澈闪亮。
我也很喜欢他的两个弟弟,他们深得我的同情,我总要想方设法逗他们开心。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他们的大哥。
每当我和他们谈得正起劲的时候,彼得大叔却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吓唬我们:
“什——么?又——在——一块儿了?”
最近,我发现彼得的忧郁症时不时地发作。这一点,我从他干活回来的开门声一听便知。平常他都会不紧不慢地开门,门钮只是懒懒地“吱——呀”一声;但如果他的心情糟透了,门钮就冷不防地厉声尖叫起来,像是有人大声喊疼。
他的聋哑侄儿去乡下结婚了,彼得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马厩上一间低矮的棚屋里,窗户小得可怜,屋里混杂着呛人的焦油味、发霉的毛皮味、刺鼻的烟草味和难闻的汗臭味。这股味道,使我对他的屋子避而远之。现在,他连睡觉也不熄灯,这可惹恼了外公。
“彼得,你小心点,别烧了我的屋子!”
“不会有事的,我晚上把灯放水盆里。”他回答时眼睛却瞥向一边。
这段时间,也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老朝边上张望,有日子没来参加外婆的聚会了,也不再请大伙儿吃果酱了。他的脸更干瘪,皱纹也更深了。走路时,摇摇晃晃像个病人。
一天夜里,纷纷扬扬下了场大雪。清早,我跟外公在院子里铲积雪。忽听得门闩咔哒一声,进来一个警察,他关上门,用背挡住,伸出个灰不溜秋的肥手指,示意外公过去。外公靠近他后,他的大鼻子紧贴外公的脸,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只见外公连声应道:“这儿?什么时候?让我想想……”
突然,外公滑稽地跳了起来,嘴里喊道:“真的吗?不会吧?”
“嘘!”警察警告他别出声。
外公四下里望了望,发现了我,说:“带上铲子回屋去!”
我躲到一个角落里,他们去了马车夫的脏窝。那警察脱下右手手套,用力拍了拍左手掌。
“他也不笨,连马都不要就逃了。”
我飞快地跑到厨房,把耳闻目睹的一切告诉外婆。她正缠着头在揉面粉,头发和脸上都粘着面粉疙瘩。
“是偷东西了还是怎么了,”她只是一如平常地说:“出去玩吧,没你的事。”
我又连蹦带跳回到院子里,外公站在大门口,帽子也摘下了,正仰头望天画着十字。他脸色大变,怒气冲冲,一条腿止不住地在哆嗦。
“我不是说过了吗,回去!”他一跺脚,对我呵斥道。
他自己也跟我去了厨房。一进门,他就喊:
“孩子他妈,你来一下!”
他们去了隔壁房间,悄悄低语了一阵。
等外婆出来时,神色慌张,我就知道出了可怕的事了。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呀?”我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