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油蜡烛在桌上独自淌着烛泪,镜子里唯有它黯然的身影。地板上,黑影憧憧;墙角边,长明灯火意兴阑珊。窗外,月华如水,悠悠飞泻,洒在满窗霜花上。母亲环视四周,像是要从这空落落的墙壁和屋顶上寻出什么。
“你什么时候睡觉啊?”
“再过一会儿。”
“噢,你下午刚睡过。”她叹了口气,想起来了。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我问。
“去哪儿?”
她一脸的诧异,托着我的下巴,盯了老半天,泪水从我眼里涌了出来。
“你怎么哭了?”
“脖子弄疼了。”
可我的心更疼,我知道她不能待在这儿了,她肯定会去更远的地方……
“你长大后准和你爸一个样儿,”她边说边踢着脚上的地毯。“外婆跟你说起过他吗?”
“说过了。”
“她很喜欢马克西姆,非常非常地喜欢。他也很爱她……”
“我听说过。”
母亲瞧了瞧蜡烛,微微蹙起眉,把它吹灭了。“这样会好些。”她说。
不见了烛光,房间里清冷了许多。憧憧黑影消失了,月光像打碎了的玉盘,碧盈盈地落了一地。映在窗玻璃上,似繁星点点。“你以前都住过哪些地方啊?”
她提了几个城镇的名字,像是从早已遗忘的角落里重新拾起,在屋子里不停地徘徊,像只盘旋的老鹰。“你怎么穿那样的衣服?”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
她竟然与众不同,这让我满心欢喜。可我也很难过,她才说了这么一点点。如果我不问,她大概什么也不会说。
我们俩又挨着坐到了沙发上,默默无语,紧紧地依偎着。直到一对老人带了一身的香烛味,神色安详、和蔼可亲地回到家。
晚餐的气氛神圣而庄重,我们都小声谨慎地说着话,像唯恐吵醒了一个刚刚睡着的人。
很快,母亲开始下工夫教我学民用字母。她给我带来了好多书,其中一本是《国语》。我花了好几天,才从这本书里学会读民用字母写的书,可她马上又让我背诗歌,我俩的苦日子也就从此开始了。
我背的第一首诗歌是这样的:
大路宽又长,
上帝赐地方。
不劳斧锹铲,
马蹄尘土扬。
可我总是把“地方”念错一个音节,念成了“平常”,把“铲”念成“砍”,还把“马蹄”的第三格错读成第二格。
“你只要动动脑筋,”母亲打断了我,“这‘平常’怎么行啊?小笨蛋,应该说‘地方’,懂不懂?”我当然懂了,心里一直都念“地方”,可就是闹不明白,怎么念着念着就变“平常”了呢?母亲很生气,骂我是个不开窍的草包。骂得这么难听,谁受得了?我只好拼了命地背这首诗。在心里默记的时候,还一字不差。可一说出口还是错。
我恨死这些乱七八糟的诗句了,得想法子报复它们。于是,就把一些读起来差不多的词堆在一块儿,乱编一通,谁也看不懂,这下我可得意了。
不过,这个恶作剧也把我害惨了。有一天,母亲很满意地给我上了一课,让我背诗。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竟然嘀咕成这样:
一条路,两个角,奶渣子,便宜货,
马蹄下,牧师倒,洗衣盆……
等我反应过来,哪里还来得及,母亲双手撑着桌面,猛地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责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咕哝着,早已吓呆了。
“你会不知道?快说!”
“就那样了。”
“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