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蓝洁敏最终缴了械。
蓝洁敏都无法理解自己了,本是叫来批评的,结果成了同谋。她长叹一声,跟魏洁说:“把眼泪擦干,咱说正事。”
蓝洁敏说的正事,还是马洋大桥。路万里等人突然调整整治方向,永安大桥反倒成了其次,大小会议上再也听不到,好像那儿已经风平浪静,同在永安市的马洋大桥突然成了重点。
“他们拿马洋大桥做重点,你怎么理解?”蓝洁敏问。
“这个我支持。外包工乱象早该整治,不然,建筑行业会毁在这上面。”
“我问的是你怎么理解?”蓝洁敏蹙起眉头。
“我懂市长您的意思,但建筑行业确实该来一次大整顿,大洋、正泰这些上规模的还好,下面那些小打小闹的企业,再不整治,怕将来某一天,真会酿大祸。既然上面改调对外包工专项整治,我们莫不如借这次机会,对全市外包工重新梳理,能让大企业兼并联营的,让大企业大集团带走。带不走的重新归类重新培训,实在扶不起来的,该吊销的坚决吊销,不再让其扰乱市场。”
“培训?”蓝洁敏表情一动,大洋眼下全面进入培训阶段,那个季少强,比周培扬更狠。周培扬刚一消失,季少强便责令全部项目停工,人员按项目部集中起来,天天搞培训,弄得整个铜水死气沉沉,这样下去如何得了?现在魏洁又提培训,莫非他们之间是有响应的?
见蓝洁敏犯惑,魏洁抿嘴一笑:“市长多虑了,周培扬是在玩花招,是想给我们压力,我说的培训,却是实实在在的。要不我先在永安搞起来,到时如果觉得可行,再在铜水面上铺开?”
蓝洁敏应了一声,魏洁说得倒也在理,但作为一市之长,她考虑的是生产,是项目,是保速增长。
“培扬到底去了哪,你也不知道?”她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魏洁。
魏洁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听一鸣说,他们俩见过面,两人好像谈得不愉快,一鸣感觉,周总有点赌博的意思。”
“赌博?”
魏洁重重点头。蓝洁敏不再问下去。一来魏洁重提陆一鸣,还亲热地叫他一鸣,令她不大舒服。再怎么说,蓝洁敏在男女之事上,还是偏传统,不然,她早离了,还用魏洁她们玩新潮给她看?二来,赌博两个字,触动了她。也许,周培扬真有自己的想法,以乱治乱,也不能不叫办法。
“好吧,你马上回去,精力放到马洋大桥上,一方面配合省里工作组,该查的查,该检讨的检讨,需要市里出面,及时跟我打招呼。另一方面,对外包工下一步怎么治理,建筑行业到底怎样才能理顺,赶紧拿一个方案出来,我要急着上会。”
魏洁领命而去,蓝洁敏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了。
周培扬并没马上离开铜水。他真是在赌。
周培扬赌的,是大洋的命运,更是整个建筑行业的命运。那天跟陆一鸣交谈,周培扬忽然有一种宿命感。我们所有的企业,尤其民营这一块,发展来发展去,还是没能逃出一个宿命。这宿命就是,民营企业不过一道菜,别人需要端上来装点门面时,它就被装扮得十分鲜亮,十分耀眼,各方大捧特捧,溢美之词听不完。但民营企业更多的时候像一头猪,各方都在喂,都在关照与扶持,但关照与扶持的目的不是让这头猪长成大象,而是特定的时候拉出去宰。
是的,宰。步入行业第一天起,类似的想法就在周培扬心里生出,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担忧和恐惧非但没有减,反而越来越浓。大洋是做到了一定规模,周培扬在铜水、在海东,也成了一介人物。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随着企业规模的扩大,业界地位的牢固,周培扬非但获得不了一种轻松,内心的沉重感反倒越来越强。真的,做生意就像是赌,不是跟哪一个人赌,是跟多股看不见的力量比。这些力量看似不存在,但又时时刻刻左右着企业的命运,也左右着周培扬这批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周培扬不想成为一头猪,让人随时抬到案板上,等刀落下来。但他依然找不到一个清晰的方向,总感觉四周被什么包围,被什么挤压,想突破时,真又找不到那个口。
这次马洋大桥给了他一个机会。当他跟陆一鸣坐在一起听陆一鸣那些理论时,周培扬想的不是如何按陆一鸣所说,尽快让这场风波平息。风波是平息不了的,他那么用力那么配合,牺牲企业利益去满足各方,目的就是让永安大桥风波尽快平息。永安是没人提了,可结果呢,他们忽又将方向转到马洋大桥上。查外包周培扬没意见,怎么查都应该,最好给出一个规范来,让大家循着做。但查马洋,对苏子文和华旗下手,这就有点过分了。这么些年,周培扬接触到不少人,也跟不少人合作过。除陆一鸣对他影响深刻外,能在他心里留下的,就是苏子文。
苏子文是谁,不就一个想干点正事却又被挤对得没法干的人吗?是的,苏子文是不会讨好别人,不会说违心话,不会奉承他人,也不会在原则问题上让步。难道就因为这,就让他寸步难行?如果这个世界连苏子文这样的人都容不下,那还能容得了谁?某种程度,他跟陆一鸣的交谈,以及陆一鸣在这事上突然表现出的胆怯与懦弱,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宿命。他不想成为第二个苏子文,也不想失去苏子文还有华旗。这个世界的荒唐,就在于该成长的成长不了,不该成长的却疯长一片。
“马洋这边你打算怎么办?”那晚陆一鸣的谈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还能怎么办,按他们说的,停工整顿。”周培扬附和一句,但那个时候,他脑子里真不是这样想的。他在想,对方想借马洋说事,自己何尝不能借马洋说点事呢?
“停工整顿?”陆一鸣把玩着手里茶具,眉宇间像是藏着东西。
“有什么话只管讲,我脑子断线,现在不是猜谜的时候。”周培扬破天荒的,对陆一鸣没了耐心。这在以前,不可想象。
“培扬啊,是不是我想得有点多?”陆一鸣忽然软下口气来。
是想得多。以前周培扬从不觉得想多了是有害的事,那一天,他换了想法。他忽然问自己,这么些年,跟着陆一鸣到底学会了什么?是的,陆一鸣是帮他打开了许多思路,也让他“精明”许多,会处理问题,打理人际关系,跟上层跟同僚跟周边,他都能豁达都能从容,但结果呢?企业该有的问题一样没少,该脱的困一个也没脱,该挣扎开的锁链一条也没挣扎开,相反,一条条绳索会从莫名其妙的地方飞来,令他防不胜防。
周培扬终于懂得,一个人一个企业,是否游得快游得畅不在于你游泳技能有多好,关键在于水里有没有水草。如果水草遍布,暗雷四伏,纵是你再圆滑再有预见性,还是休想游出夺目的一幕。
环境。
环境比技能更重要。
所以当陆一鸣试探性地问:“培扬啊,形势在变,我专程赶来,就是想告诉你,把华旗豁出去,让他们祭旗。总得让他们有所交代吧,不然永安那边咋办?”
周培扬毫不客气地回绝:“不,如果他们真心要拿华旗做文章,我会让他们很难堪。”
周培扬把自己关在瘦湖公园别墅,除精心谋划下一步外,还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做。第一,金色大道。周培扬本来已经不打这个项目的主意了,既然廖正泰一心想拿到,方鹏飞又执意想将这工程送给正泰集团,那就成全他们得了。但是马洋大桥改变了他的态度。廖正泰想跟他玩,那就陪他玩一阵。一周前,周培扬就动用手中资源,让跟大洋关系不错的几家建筑企业聚齐了去争这个项目。“拜托,就当帮我一个忙。”他将话明说到此分上,那些企业不能不有所动作。反馈过来的信息是,金色大道最近特别火,方鹏飞也特别火。为火上添油,周培扬又跟省里管项目的几位领导通了电话,让他们帮帮大洋,能不能在金色大道分得一瓢?打完,周培扬就笑了,他能想象出最近方鹏飞那边热闹到啥程度,也能想象出廖正泰还有那个叫曾凯悦的会怎样缠着方鹏飞。权力很好玩啊,权力有时候能玩死人。周培扬还不甘心,还想把热闹程度再扩大点。他已单独跟副总朱向南交代,让朱向南跟公司工程招标部几位要员,全力去攻方鹏飞方市长的关,怎么也要在金色大道拿到三分之一工程量。朱向南不明就里,以为他真要跟廖正泰抢,担忧道:“董事长,这项目得慎重啊,我怎么听说,永安还有向华清那边根本就没底,别到时候把我们套进去。”
这个套字讲得很好,周培扬正是奔这个字而去。
据他掌握,还有从魏洁那边听到的消息,永安根本没钱,上金色大道完全是向华清头脑发热,非要在永安几个工业园区间修出一条高速通道,美其名打通金色带,让工业园区连片。省里一开始对此项目也是坚决反对,因为永安还有铜水这几年高速已经饱和,根本不再需要这样一条路。向华清偏是听不进各方意见,一意孤行,要为自己的政绩浓彩重抹一笔。加上有路万里等人撑腰,省里也不好硬性阻拦,项目便在这样的背景下招标。但钱从哪来?相信向华清不知道,魏洁更不知道。周培扬以前怕廖正泰拿到此项目,现在反倒想急着促成。他告诉朱向南,演戏,一定要演得逼真,让廖正泰急。
朱向南领命而去,走时没忘调侃一句:“原来是挖坑。”
周培扬就是想挖坑。
没谁是高尚的,周培扬同样有阴毒的一面。没办法,商战就是阳谋和阴谋的结合,有时候,阴谋的成分更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