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如果只是小曼一个人说,木子棉兴许不信,小曼那张嘴,啥时有个准啊,今天说这明天说那,前一天还海誓山盟的事第二天就变卦,木子棉早已习惯。可是林宇达夫妇说了,她不能不当真。
话是师母挑起来的,见她恢复得差不多,气色还有精神比想象的好,师母欧阳林茹紧着的心松驰下来,东一句西一句找话劝她。师母的意思很明确,让她回家,跟周培扬好好过日子。
“棉棉啊,日子是需要两个人共同经营的,看看我和你导师,经历了多少。”师母脸上渗出愁容,转而又晴朗,“不过只要两人心齐,劲往一处使,再苦的日子也能挺过去,能挺过去的。”
师母说到这,目光伸到窗外。窗外走廊站着恩师林宇达,他的背有些微微的驼,那是女儿凡君带给他的,以前的林宇达气宇轩昂、精神矍铄,根本不显老态。凡君走后,这个坚强的老人也一天天苍老下去。
“生活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幸福也一样,千万别钻牛角尖,不要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师母又说。
这话一出,下面的话师母就好开口了。此行来,他们是想告诉木子棉一些真相。有关于周培扬的,也有关于女婿方鹏飞的。更多的,还是方鹏飞,这些话堵在他们老两口心里,堵了一辈子。林宇达曾发誓,有关方鹏飞的真实情况,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家的火自家灭,传出去有什么意思,除了丢人还有什么意思?”这是他以前的想法。现在变了,林宇达发现,如果再不道出实情,他们对不住死去的女儿,对不住周培扬,更对不住木子棉。因为木子棉这半辈子,一直活在女儿凡君的阴影里。
活在凡君的阴影里啊——
“不是那样的,真不是,棉棉你想错了,一开始就错了。”师母欧阳林茹抽泣着说。
于是在这个七月的下午,在满是来苏水味的病房里,木子棉听到了她想听又怕听的一些事,跟乐小曼说的差不多一样,不,比乐小曼更翔实更让人不敢接受的生活现实。
方鹏飞骗了凡君。
他压根不爱凡君,按师母的话说,他怎么会爱上一个那么早就发病的女人呢?他是谁啊,精得跟鬼一样。他娶凡君,完全是冲着林家关系来的,说穿了就是奔佟国华。
“桥梁。他把婚姻当成了桥梁,以最便捷的方式通向他的目的地。”
“他算计好了,凡君活不了多久,顶多也就三五年吧,这么短的日子他能豁出来,也值。可他万万没想到,凡君能活这么久,活得让他厌烦,恨不得拿把斧子将凡君砍死。”
“他真是砍过的,不是斧子,家里菜刀,吓死人哟,他在外面鬼混,养女人,凡君气不过,跟他提醒几句。只是提醒哟,凡君可不敢跟他撒气的。”师母强调道。说着说着,脸色骤然一变,用极其骇人的口气道:“哪知他借着酒劲,冲进厨房提了菜刀就扑向凡君……”
“暴力!你们怕是想不到,他是一个有暴力的人,好几次将凡君摁在厨房,或者……”师母说不下去了,痛苦的样子让人流泪。憋了好长一会儿,才咬牙道:“他是个畜生,他把凡君摁倒在马桶上、地板上甚至书桌上,强暴她……末了,还跟他养在外面的女人通电话,说他完事了,马上去她那边。”
一个形象就这样轰然倒塌。
木子棉的心往下沉。一口巨大的黑洞为她打开,将她整个人沉进去。这是她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比凡君走的那天更黑暗,比九音山送杨默时同样黑暗许多。
生活居然是这样,生活它竟然还有这样一种颜色。
师母的哭诉里,她印象中的那个方鹏飞死去了,是被师母用语言和泪水杀死的。另一个方鹏飞跳出来,多疑、善变、凶狠、奸诈、虚伪透顶,带着无限的残暴。这个人青面獠牙,有着狮子一般的脸,凡君之外他还有若干女人,远不是于末末一个。于末末不过是供他开心的,调剂生活而已。曾经电视台有一女主播,跟他好了差不多十年,最亲密的时候,方鹏飞竟将她带到家里去,当着凡君面亲热,两人无耻到根本不拿凡君当回事。后来女主播怀孕,一口咬定是方鹏飞的。方鹏飞也信,天天守在她身边,照顾得那个细致哟。方鹏飞跟凡君的战争,就是那阶段爆发的。凡君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又不得不揉,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有留在这世界上的日子。她求方鹏飞,放过我吧,你难道不能忍一忍,我很快就死了,你让我安然地闭上眼睛行不?方鹏飞大笑:“忍,我为什么要忍?我已经忍得很多了,还让我忍,做梦去吧。”他一把推倒凡君,扑过去,抓过凡君头发,膝盖抵在凡君脸上:“你给我听好了,少管我的事,乖乖做你的画,不然,我让你一家很难堪!”
他恐吓的是凡君一家,包括林宇达和师母欧阳林茹。
木子棉听不下去了,师母讲到一半,她就听不下去,她也不需要听下去。那些肮脏的事是永远听不完的,凶残的事她不想听,怕。木子棉只需知道事实,只需知道方鹏飞是怎样一个人。
师母颠覆了她。
她傻啊,在这之前,她一直拿方鹏飞当优秀男人,在她心里,方鹏飞是一盏灯。一盏足以照亮她的灯。她曾无数次拿方鹏飞跟周培扬做比较,这是天下女人的软肋,也是天下女人最最愚蠢的地方,老是喜欢拿别的男人跟自家丈夫比。只要丈夫对自己不好,疏忽或者冷淡,她都不由得想到方鹏飞,想方鹏飞如何对待凡君,如何给凡君温暖和力量。方鹏飞跟凡君的爱情,在她心里,一直是人间童话,那是真正的爱情,透着露水,透着晶莹。
可是现在——
那天师母不只说了方鹏飞,还讲了周培扬。师母说:“多亏了有培扬,如果不是他,我家凡君活不了那么久的,早就被姓方的折磨死。”师母突然泪如雨下,紧紧抓住木子棉的手:“棉棉呀,培扬是爱你的,他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他对我家凡君,是哥哥对妹妹一样的情,他是怕凡君撑不住,才……才……”
木子棉扭开头,她不想听到这些,真的不想。忽然间,她有了一种新的想法,不想任何人将周培扬和方鹏飞这样的男人搅在一起,更不容许他们做比较!
师母说了许多,包括周培扬如何宽慰凡君,如何鼓舞她激励她,凡君一段时间非常消沉,几次想自杀,都是培扬帮凡君度过那个坎的。
她居然想过自杀!
木子棉一次次被震撼,一次次被催泪。她糊涂啊,天下还有她这样的女人?她挣扎着将目光投向窗外,她想看看窗外的阳光,想让阳光落在她心上,她的心已潮湿很久了,那里缺少太阳,缺少温暖的东西。目光刚探出去,就看见站在走廊里的恩师林宇达。师母还在说,师母像是要把一生攒下的话全说给她,走廊里的林宇达身体使劲在晃。
木子棉知道,那不是恩师的身体在晃,是他的心。
木子棉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