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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酒店,蓝洁敏他们已经到了,包房内热闹得很。
蓝洁敏在铜水,是很有魅力很特别的一个人。虽然来铜水时间短,但身边聚集了不少志同道合之人。这人有个特点,平日工作严肃,对下属要求极高,为工作上的事肯发火,发起火来又异常骇人,谁见谁怕。但在私下场合,又异常亲切异常平易近人。周培扬听过不少蓝洁敏的段子,都说酒局中的蓝洁敏跟办公室里的蓝洁敏,简直判若两人。蓝洁敏轻易不参加酒局,只要她参加,就能想方设法将大家的情绪调动起来。
按她的话说,要么不喝,如果要喝,那就喝过瘾,喝出一种境界来。
这功夫可不是一般,甭以为热闹是件容易的事,看什么场合,跟什么人在一起。在铜水,蓝洁敏是二号人物,她叫去吃饭的人,官职基本在她之下,这些人见了她,低头都来不及,哪敢放开了快乐?就算想笑,也是硬挤出来的。周培扬就见过方鹏飞在蓝洁敏前笑,那笑直叫人起鸡皮疙瘩。有次周培扬还说方鹏飞,老方何必呢,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庄重点,不要老拿自己不当人。方鹏飞当然不接受,人在一种环境里浸**久了,从内到外都就成了那个环境的颜色。方鹏飞他们眼里,那种笑是熟稔的,也是必须的,跟程序一样。什么时候往脸上挤笑,什么时候把脸拉得跟马脸一样长而黑,什么时候昂首挺腰蔑视众生,什么时候又奴颜屈膝,把自己装扮成孙子,那都是经过长期驯化的。周培扬看不惯,方鹏飞自己却很习惯。他反过来取笑周培扬,说周培扬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适应不了,只能成为一介商人,永远不可能领略到权力的妙处。
见周培扬进来,蓝洁敏率先起身迎过来,跟他握手,同时热情道:“培扬来了啊,就等你呢。”一句培扬,叫得亲切自然,也让外人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
周培扬心里一阵暖,赶忙道:“让市长久等,实在抱歉。”
“我们也刚到,没等。来,给你介绍几位贵客。”蓝洁敏说着将周培扬引到客人前,很是热情地做介绍。周培扬扫了一眼,其实压根不用蓝洁敏介绍,包房里这几张脸,周培扬哪有不熟的。不过他也佯装不识得,一边很是认真地握手寒暄,一边暗暗想,这些人怎么凑齐了出现在铜水,还要蓝洁敏亲自出面接待?
蓝洁敏主政铜水后,一度时间曾经出手整治过大吃大喝风。那段时间铜水风气很不好,几乎达到逢请必吃,逢事必请的地步。但凡到下班时间,政府各部门人员,很少回自己家中,聚齐了往酒店跑。当时流传一个笑话,说办公地方不办公,喝酒地方不喝酒。酒桌上谈事,办公室约酒。总之,不喝不办事,喝醉办大事。蓝洁敏冲此下手,决心要将这股歪风刹住。她烦这些,也痛恨这些。别人在位子上,热衷于迎来送往、前呼后拥、恭维巴结、讨好奉承,她不。她到铜水,给人留下的印象是特立独行,独善其身。当然,两年后情况有点不一样了,蓝洁敏曾经痛恨的,现在自己也渐渐适应,虽然没别的领导那么频繁那么热衷,但该有的场子还是有了。比如今天。
任何形式的标新立异,最终都会死于习惯。人在习惯面前,是特别无力的。这是蓝洁敏的原话,有次喝多后跟周培扬讲的。
“既然根治不了,那就适应吧。除了适应,我们还能咋样?”也是那次,蓝洁敏少见地发出喟叹。周培扬感慨,这个市长当得不容易,她想改变铜水,铜水更想改变她,两股力量绞着,谁也占不了上风。
蓝洁敏第一个介绍的,是副省长罗极光的秘书肖宁平。肖宁平三十来岁,常年留着小平头,穿着讲究,要么西装革履,要么夹克衫,电视上能看到的千篇一律那种。总之,就是公务员那风格。今天算特别,上身着一件休闲衬衫,下身一条灰色休闲裤,让人有点耳目一新。他热情握住周培扬手,连着说几声“幸会、幸会”,脸上是程序化的笑,内敛而不夸张,像一朵花,要放开,却又收着,跟方鹏飞那种笑极为相似。这种貌似是笑其实只是脸上肌肉象征性地动一下的热情是官员们专有的,肖宁平贵为省长秘书,这些东西早已修炼在身。周培扬也报以微笑,顺带奉承道:“大秘书这么远的能来,证明心里还是有铜水啊,怪不得丁香开那么艳。”肖宁平明知道周培扬是说假话,还是显得很受用。“哪啊,那些花可是为美女开的,我只是跟着蹭光。”说完,目光飘到了蓝洁敏秘书柳晓冉脸上。柳晓冉二十来岁,大学毕业没多久,是蓝洁敏到铜水后发现的,原来在铜水日报当记者。将她称作美女不那么恰当,柳晓冉长得并不出众,搁在这一堆人里,一点也不显眼。周培扬心想,也许人家是给柳晓冉面子吧。
客人中真还有几位美女,有资深的也有资浅的,但都姿色不凡,鲜艳得很。令周培扬惊诧的是,万象老总罗希希的特别助理高颖也来了,她可好久没在铜水出现了。周培扬隐约记得,有人跟他提起,高颖在美国替罗希希负责一项叫“GB2”的项目工程。这阵儿高颖走过来,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周总我可是好久没见你了,对了,我家姐姐更想你呢,还说一定要来铜水,亲自拜见周老总,今天我先替姐姐当个友好使者吧。”周培扬脸无端地一红,人也略略有些紧张,这紧张恰巧让蓝洁敏看个正着。蓝洁敏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往别处稍稍挪了挪。
高颖说的姐姐,就是罗希希。她一向称罗希希为姐姐,称成睿为姐夫。周培扬只好接招,也换了夸张的语气说:“好啊,我更想念你们呢,还以为你姐和姐夫把我这个修路的给忘了。”
“忘谁也不敢忘掉你周老总,忘掉你,我蓝姐姐也不答应呢。”高颖非常狐媚地说了句笑,一双眼睛别有用心地滴溜溜转到蓝洁敏身上。
“你们热火你们的,又拉我做什么。”蓝洁敏应景道。怕周培扬拘谨,故意说:“培扬你咋到哪都是熟人,还以为你不认识呢,原来比我都熟。妹妹们,我把他交给你们,随便你们怎么奉承,我今天要看看培扬的定力。”
说笑一会儿,又走来一位,比高颖还年轻,衣着更新潮更性感,有种艳星的幻觉。酥胸澎湃,大片粉白欲遮却露,晃得人不敢把目光放上去。周培扬不认得她,这一包房的人,就这张脸陌生。为了烘托气氛,市长蓝洁敏故意道:“周总啊,美女们都跟你抢脸熟,这位我不介绍了,周总还是自己见过吧。”周培扬暗暗叫苦,心猜这到底是谁呢,感觉就跟某些场合的外围小姐一样。
年轻女子莞尔一笑,大方地伸出手:“我叫曾凯悦,跟廖总一起来的。周董事长就叫我凯悦吧,当然,叫我悦悦我最开心。”
周培扬哦了一声,啥也没敢叫,叫不出,有点发僵地愣在那儿。
这方面周培扬一直是弱项,总也学不会逢场作戏,更学不会油腔滑调。有时候他也很恨自己,商海里浸泡多少年,这么一个简单的关都过不掉。一个太正统的男人在社交场上是不受欢迎的,缺乏幽默感更少“戏剧”感,不能让场面活跃,更不能让想开心的人开心。其实像这种场合,真的需要一些油腔滑调,需要插科打诨式的幽默。大家太正经了,反倒了无意思。
“曾小姐好。”周培扬最终还是生硬而又不伦不类称呼了一声曾凯悦,曾凯悦显然不舒服,用玩笑的口吻立刻反击:“叫我小姐啊,周董什么时候把我打入夜总会了,我像吗,真的像吗?”边说边往蓝洁敏脸上看。蓝洁敏幽幽一笑,同情地看了眼周培扬,什么也不说,目光往别处去了。曾凯悦显然是老手,类似场合定是参加得多,这种尴尬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双臂故作夸张地伸了一下,一双描了蓝色眼影的眼睛瞪得老大,小巧的嘴巴嘟起来,整个身体夸张成一朵桃花,尤其那对高耸的胸,此刻也变成一双嘲讽的眼睛,看着周培扬。
“廖总,廖总呀,周董调戏我呢。”曾凯悦突然冲廖正泰喊。
她的话让周培扬打出个冷战,人家廖正泰廖总也在场啊。
换以前,不管啥场合,只要周培扬在,廖正泰总会变成一只哈巴狗。人的地位是由身份、职位以及拥有财富的多少来决定的。同在铜水的两家企业,大洋和正泰,事实上一直存在竞争关系。要说正泰成立时间比大洋还要早一点。当年廖正泰在商场叱咤风云时,江湖上还没有周培扬。都怪廖正泰命运不济,每次都是企业最风光时便出事。要么是公司要么是他个人,每件事都轰轰烈烈,让各方对正泰充满看法,结果正泰集团到现在都坐不到“老大”位子上去。等周培扬纵横捭阖,大洋名震四方后,廖正泰再想翻身就已很难。眼下正泰连前三的位置都保不了,省里排名就更靠后。所以这些年,廖正泰在业界的地位,很是尴尬。当然他是不甘心的,怎么能甘心呢。怕是做梦都想看着周培扬倒霉,盼着周培扬栽跟头。周培扬一度怀疑,永安大桥意外坍塌,跟廖正泰有关。这可是个啥都敢做啥也能做的人!
出事到现在,周培扬一直在找廖正泰,廖正泰避而不见。有说是跟铁英熊一并失踪,也有说出国考察去了。前些天在永安,周培扬还托人打听他呢,不少人说姓廖的现在很神秘,也很神气。
周培扬当时还轻蔑地哼了一声,今日得见,顿觉世界变得真是太快,他周培扬都跟不上步子。进来这半天,人家廖正泰压根儿装没看见,要么跟肖宁平高声寒暄,要么就跟几位美女朗笑着调情,手上不时还有小动作出来,以示他身份的特殊。
周培扬有一种恍惚,好像今天这里蓝洁敏不是“老大”,是陪衬。肖宁平也算不得,真正的老大,是廖正泰。联想到最近一连串事,还有永安那边的传闻,周培扬忽然明白蓝洁敏叫他来陪场的原因。
意识到这层,周培扬硬着头皮走过去,主动伸出手:“是廖大老总啊,失敬失敬。廖大老总红光满面,看来喜事不少哟。”
廖正泰刚接完一通电话,电话里他狠狠呵斥了一顿对方,中间还说了这么一句:“少跟我提什么铁四局,铁四局很了不起吗?正泰想干的工程,哪个也休想插手!”
这阵儿他合上电话,像是才看见周培扬。一愣,然后装出很突兀的样子:“哎呀,周老板啊,稀客稀客,只顾着跟美女们献殷勤,竟把周老板给冷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周老板千万别见怪,最近兄弟我眼神不好,花眼,医生诊断过的,看什么也模糊。”
“哦,那可得小心,吃药了没?”周培扬这下有了点幽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