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每当真要开口索问缘由,他又很容易地却步。
——他并不想得到任何出自陆双清之口的搪塞。
火光翕合间,陆双清缓缓侧目,斯文松惬的眉眼轻敛,还在等着他决定。
谢枕檀一撇嘴,没什么表情地拨弄了一下他臂钏。
“真丑。”
……
席坐的小榻距圆桌稍有些距离,裴衍在二人刻意压低声音后,只勉强能听到几个似是而非的字眼。
直到谢枕檀“歘”一下起身,绕着圆桌踱了半圈,复又踅回来抱住陆双清脖颈,连嚷了一迭的“陆长生”“陆长生”,“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陆双清被他下巴磕得吃痛,手上却早习惯地先稳住了杯盏,轻飘飘道:“你不是甘愿吗?”
热血上头时说过的话,莫名在这种场合被复述,谢枕檀脸皮再厚也颇有些赧,切齿地眯了一下眼睛,甩出一句:“我不同你计较。”
他一直是个十分周全的人,即使风风火火地排闼要走,在路过小榻时也稍顿了足,与裴衍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
裴衍的心虚只差一点就没藏住。
他强行动了动浸在棋罐中的手指,目送着谢枕檀彻底在门缝中消失,才将掌心攥热的棋子装模作样地落上棋盘。
与“啪哒”的落子声同来的,是骤明的火光。
陆双清立在烛台侧畔,将剔灯的竹签撂回银碟中,慢吞吞问,“怎么不点三三?”
其实今日见到谢枕檀陈设棋具,裴衍是讶异的。
——毕竟师娘授棋时无意提起过,大师兄当年同她学棋不过三日,便匆匆乏了意思。
往日里遇到他二人在打谱,陆双清通常也只是闲闲地坐在内廊的小桌边翻书吃茶。
待雨罄初霁,棋也点清了路数,才在彻底收官后过来帮忙收敛器具。
他的目光从不落在棋面上,也从不曾同师娘谈过一句与之相关的闲话。
“沥沥”的棋声中,他总爱说:窖藏的桃子有些涩口,不如砍了宋师伯的破桃树,新种一棵、倒春寒压蔫的那几株老竹,雪化后又直回去了,可惜不能拆下来编椅子……
于是,裴衍理所当然以为他对此并不喜欢。
结果,谢三公子今日笑吟吟地问他:你才多大啊,怎么就同长生一样,好这种呆子玩的东西?
结果,陆双清说出了“点三三”。
陆双清……
手谈。
他混乱地将这两个词串联在一起,想到陆双清作为以琴棋射三艺冠绝天下的辜如晦之子,精于此道没有什么问题。
一边以目光垂在局面上。
脱先占角,摊开前势,不失为一种易守为攻的优解。
可是他的思维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就此展开推敲,而是盯着棋盘上骤然惹眼的星目,很突兀地破获了自己的别扭发自哪里。
——陆双清为什么要给他准备这些?
左右斟酌后,裴衍下出了一步定式,双手合拳,规矩地覆回膝上,然后抬眼,窥向对方神色。
陆双清睃了一眼棋谱,好奇道:“玩厌了?”
他话中夹着点儿微乎其微的笑意,“厌了便琢磨会儿鹤守,你明日要同我入机谷,姑且不适合离了我出去晃悠。”
一行话中,裴衍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字眼,双眸因专注而不自觉抬高了些,眼睑掀起,完全露出了黧黑的瞳仁。
陆双清在这对瞳仁中很清楚地瞧见了一刹自己的倒影,然而,很可惜是,待主人回过神后,它又被睫毛完全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