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中,老者又开了口:“我看还是送孤儿院吧,让国家养。”
“对,让国家养。”众人异口同声,小寡妇的那点儿心计一下让整条巷子看穿,没得逞。
八岁那年的变故改变了孙淑香的一切,也让铁木冬彻底失去了娶孙淑香为妻的机会。但这场变故却在铁木冬心里种下一粒种子,当时并不知道是爱,那年毕竟他才十三嘛。后来他娶了妻,生了子,这粒种子却一个劲儿发芽,怎么也抑制不住,等铁木冬意识到那就是爱时,一切已经晚矣。孙淑香成了别人的妻子。
1987年的那个下午,孙淑香正在屋子里抱着大鹏小鹏落泪,铁木冬来了,他亮堂的嗓子一响,大鹏率先嗖地飞了出去。
“铁叔叔来啦,铁叔叔,我想你啦。”
“是大鹏啊,铁叔也好想你。”铁木冬一把抱起大鹏,在他脸上狠亲了一口,悄声问:“妈妈呢?”
“她被那个男人欺负了,正在哭呢。”大鹏说。
“他是你爸爸,大鹏怎么说话呢。”
“呸,我才不叫他爸爸,铁叔叔,你说要带我去坐过山车,啥时去啊,铁叔叔说话不算话。”
“算话算话,等你妈休息了,一块去好不?”
“大鹏。”门口响来一声,孙淑香出来了,拿眼瞪着儿子,大鹏从铁木冬怀里跳出来,跑向巷子。
“铁叔叔有车了,铁叔叔不再骑自行车了,铁叔叔,这车我认得,叫江铃是不是啊。”大鹏已经跳到了车上,他的声音很兴奋,小家伙打小就对四个轮子的东西感兴趣,还说长大要当飞行员,嗖一下就上天了,谁也找不到。
“真是你买的?”孙淑香一双泪眼扑闪着,她被儿子的激动感染,脸上浮出一丝喜悦。
铁木冬老老实实点了下头,道:“本来想买辆便宜点的,经不住他们的劝说,我就狠了心,五十铃。”
孙淑香盯着崭新的白色五十铃望了好长一会儿,抑制不住地说:“铁木冬你真行啊,像个男人,说话算数。”
铁木冬得到了表彰,显得跟孩子一样兴奋,跑回车前,拿出一大堆东西,有大米,面粉,一袋子蔬菜,还有半片猪肉。大鹏惊了眼,跑过来要帮忙,孙淑香说话了:“怎么,真发大财了,拿我们一家当救济对象?”
“淑香你怎么说话呢,今天不是买了车嘛,怎么也得庆祝一下不是。”
“庆祝也不能跑我家啊,铁木冬,你这样做我不高兴,知道不?”
铁木冬脸上的笑容褪尽,傻站在那里,不知是该把东西放回车里还是?正犹豫着,孙淑香又笑了。
“进来吧,铁大个子。”孙淑香屁股一扭进了屋,铁木冬跟大鹏相视一笑,脸上旋即又乐出花儿来。大鹏高叫一声:“铁叔叔,我妈终于欢迎你了。”
孙淑香一直拒绝着铁木冬,这些年来,铁木冬对她的关心不止这些,只要她家有困难,铁木冬准会第一个知道,第一个把关怀送过来。但孙淑香不能要,更不能接受。不是说她对铁木冬还怀着仇恨,事实上从八岁开始,孙淑香就不再恨任何人了,更不会去恨铁木冬。八岁以后的孙淑香生活中少了一个“恨”字,多了一份感恩,那是生活教会她的。孙淑香当年并没进孤儿院,尽管一个冬瓜巷的人都希望她进孤儿院,以防落入不良女人小寡妇手中,但她还是没进孤儿院。女教师薛爱珍闻知消息后,冒着大雪来到冬瓜巷,将冬瓜巷那些无情少义的人们训斥了一顿,然后抱起孙淑香说:“跟妈妈走,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妈妈,你就是我宝贝女儿。”冬瓜巷的人望着这位体面活得蛮有尊严的女教师,心里全涌上一股暖意。他们承认自己自私,但他们也承认女教师薛爱珍过得比他们好,至少人家住在青水巷啊,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富人区、贵人区。冬瓜巷的人们都知道薛爱珍跟死去的淑香妈妈的关系,所以薛爱珍抱走八岁的小淑香,谁也没往坏处想,都认为是好事,人家行大善呢。独独小寡妇,站在雪中望着薛爱珍的背影,说了句让冬瓜巷的人心寒至极的话。
“阴谋,这才是阴谋,等着吧,迟早有一天,香儿会让她家儿子毁掉!”
小寡妇这句话不幸成为谶语,也最终因为这个事实要了她的命,气得她吐血而死。
一个让别人当亲生女儿养大的女子,心里真是没有仇恨的,包括对丈夫李华凡,孙淑香也恨不起来。她的内心里堆满了债,她要用自己的努力去还债。
孙淑香拒绝铁木冬,其实是怕再背负上别的债,她背负的已经够多,这辈子怕都还不清,铁木冬这样,等于是把她往绝处逼。可这天孙淑香迎接了铁木冬,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迎接他,但她不说,说不出口,家里真是一点吃的都没了,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她不能跑到两位老人面前诉苦,更不能再让他们接济,她的日子她得想办法过。
铁木冬如坐针毡地坐在了孙淑香家的凳子上,大鹏跑过来,嚷着要跟他玩开火车,孙淑香骂了一句大鹏,大鹏不高兴地走开了,其实家里哪有什么火车,别人家小孩子有的玩具,她家一样也没有。大鹏是想让铁木冬当火车。小鹏仍然蜷缩在屋里,这个可怜的孩子,见到陌生人就怕,吓得话都不敢说。
铁木冬瞅着四壁空空的家,心里泛起一阵阵难过,不过脸上仍然强挤出笑。孙淑香给铁木冬倒了一杯水,铁木冬捧着杯子,不喝,眼睛傻傻地搁在孙淑香脸上,后来又挪到她身上,再后来,那目光就变得迷迷蒙蒙,茫茫苍苍。孙淑香瞥见了,吓了一大跳,尔后,孙淑香就被一种久远而又古老的东西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