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志过来了,一过来就乌鸦般乱叫,大哥,我到处找你哩,你咋跑到干话台子来了。
冯有志觉得冯小志来的太不是时候,他破坏了自己的心境。他刚才的心境太适合自己的身份了。他气冲冲地对冯小志说,你吃错药了呀,乱嚷个啥?
冯小志不明不白挨了顿抢白,气得他冲地上啐了一口,说,好好,算我倒霉,我走,我走总行了吧。
冯小志本来是请冯有志喝酒的,村支书冯家驹打了酒,还让人宰了鸡,说是要招待工作组,没想碰了钉子,一回去他就跟冯家驹嚷嚷,说不得了了,官当大了,连亲兄弟也不认了。
这边,冯有志跟德胜爷喝哑酒。喝到中间,德胜爷开了口,说吧,你打算咋办?
冯有志呷了口酒,说,我来收粮,收冯家洼的粮。
不说这个,说你。德胜爷端着酒杯,却不喝,目光像刀子,直直地逼着冯有志。
我没说的,我只管收粮。冯有志有了酒意,其实他是不胜酒力的,跟德胜爷喝酒,他根本不是对手。
粮的事不说,说你。德胜爷显得很固执,他的话一向不容置疑。
冯有志知道绕不过去,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绕。他是想让酒精把话从嘴里逼出来,有些话在他肚子里憋了十几年,一直说不出口。今天他想说,想痛痛快快地说,他拎起酒瓶,猛地又灌下去一大口。
想醉是不是?想醉容易,容易得很。德胜爷几乎是在嘲笑冯有志了。他把酒瓶递给冯有志,说,你灌,灌死算了,免得酒醒了你再后悔。有志,娃,你想一辈子后悔呀。
这一声娃,一下把冯有志的心理障碍全扫除了,他抱着酒瓶,哇的一声就哭开了。
叔,我苦呀……德胜爷并没想到,冯有志会跟他说那么多,有些话冯有志不说,德胜爷是一辈子也不会懂的。
德胜爷心中,冯有志是个很幸福的孩子,尽管家穷,尽管爹妈死得早,冯有志还是很幸福。他念下了书呀。在农村,这是多么的了不起,有志念了书,娶了城里媳妇,他还能不知足?
现在德胜爷明白了,城里媳妇不把男人当人。
她让有志给她洗脚,哥哥,她让有志洗脚,德胜爷灌了一口酒。
她不让有志睡她,女人不让自家的男人睡,天下有这个理吗?不让睡还娶你做什么,这婆姨。
她不做饭,不刷锅,不叠被窝,这要在冯家洼,能说得过去吗?
她骂有志,真骂了,还敢打,是打呀,这狗娘养的!德胜爷一口灌了好多。
不说了,娃,不说了。德胜爷连连摆手,他已听不下去了,再听,他的心都烂了。有志正说到兴头上,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德胜爷猛地一掼酒瓶,你还说?你丢不丢人呀……有志怔怔地望着德胜爷,末了,一拍桌子,我后悔呀。
德胜爷说,后悔?你也知道后悔,娃,这都是你自找的呀。
有志很想说望秀,他的全部思想都已集中到望秀身上了。他觉得在这样一种时候,能跟德胜爷说说望秀,他的心会好受许多。
不说,德胜爷卷着舌头,恶恶地说。
说!有志梗着脖颈,眼睛睁得贼大。
你想说就说呀,她是你掏钱买的?还是你花钱雇的?啊,你个没良心的,你还有脸呀。
有志勾下头。有志早就想这样勾下头,仿佛一勾下,他肩上的负罪感就轻了。
把头抬起来!德胜爷最见不得男人勾头,抬头婆娘低头汉,是世上最没出息的人,再加上婆娘当家驴犁地,这男人就完了。
你跟我说,德胜爷盯住冯有志,他像个机警的猎犬,时刻提防猎物跟他耍花招。你跟我说,要是望秀愿意,你敢不敢娶她?
冯有志不吭声了,他没想到德胜爷会这么问,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得不知如何作答。
你还装,都啥时候了,还装?德胜爷太不满意冯有志的态度了,他认为冯有志极不老实。对这样不老实的人,他还同情?
你走,走,我没心跟你说。
这时候,村文书冯小志回来了,他本来是跟德胜爷告状的,一见有酒喝,冯小志立马高兴得跟看见新媳妇一样,就想扑上去。
走开,这儿没你的份儿。德胜爷不屑的目光撒在冯小志脸上,把冯小志的希望给抹去了。冯小志馋馋地说,就喝两口,人家乡长哥来着哩嘛,让我也沾点儿光。
想沾?等一会儿到茅坑里沾去。德胜爷总是认为,像冯小志这样的狗肉包子是上不了席面的,他要喝,也只能去跟冯家驹那样的货色喝。他又骂了句冯小志,因为话太脏,也太辱人,一下把冯小志给骂火了。
球,不喝就不喝,当我没喝过酒呀。冯小志恶狠狠地离开,这两个不给他面子的人,真是让他恨死了。他在心底里,已把这笔账记在了堂哥冯有志的身上。
一出了门,冯小志脸上就露出了狂热的笑。他太聪明了,连德胜爷这样精明的人都没发现,他偷了一瓶五粮液呀,哈哈,老狐狸,你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