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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2页)

这个晚上,巨德听到了一个消息,表姑要嫁人了。表姑是跑来跟巨德娘商量的,尽管表姑很生巨德娘的气,但表姑没别的亲人,只能找巨德娘商量。巨德娘听完表姑的话,说了一句丧气的话,不嫁男人会死呀,你是不是也挨不住了。

这话可以听出,巨德娘嫁得并不好。事实也是如此。巨德娘一直认为,是巨德害了她,若不是提早大了肚子,她是不会嫁给毛家沟这个皮匠的,她可能会嫁一个干部或者小学老师,总之是既有文化又吃皇粮的那种男人。娘无意中看见了皮匠光露的身子又轻信了皮匠的花言巧语,还没想清楚就把身子白送给了自家做皮货的皮匠,结果酿成大祸。直接导致这场婚姻的就是巨德。而巨德之后娘长久不开怀的事实又让皮匠对巨德的纯净产生怀疑,固执的皮匠认定是娘带了野种来骗他,这便把巨德推到一个危险的地步,好几次他都差点儿死在皮匠的皮鞭下。

巨德觉得自己不该来到这世上,可既然来了他也没办法,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尽兴打,巨德发现无论皮匠还是娘打过他之后总会露出一丝开心,这种时候他们不再吵架,而吵架是他们给他最多的东西。巨德活了八岁,至少有七岁的时间就活在吵架里。那种吵架是能把人吵死的,比挨打还痛苦。

当然,这个法子也不是万能的,娘好像看出了他的阴谋,比之皮匠老子,娘对他的恨更重,娘除了吵架时恶毒地诅咒他外,皮匠老子不在的很多无聊的日子里,她会折腾出好多法子来让巨德尝受,比如让巨德赤脚站在刚扒出的煤灰里,比如夜里突然把光着身子的巨德提到院子里,比如把长了毛的剩饭扔给巨德,然后诅咒为什么不吃死,仿佛吃死了娘也就干净了,或者就能轻轻松松嫁给她想嫁的那些男人们了。

八岁的巨德还不太懂嫁人是怎么一回事,但表姑的忧伤让他嗅到了一股不祥。表姑从娘那儿出来,一句话不说,双手抱膝,两只圆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孤独极了。巨德很想揽住表姑的肩膀,他想兴许揽住表姑就不抖了。巨德害怕表姑抖,但巨德没办法,巨德的手在空中绕了一圈,停住了,表姑的沉默吓住了他,这是表姑第一次对他沉默,表姑毫无遮掩地把忧伤打开,气氛牢牢地攫住了巨德,一个晚上,巨德都没敢跟表姑说话,他的眼里噙满泪花。

表姑临走时说,巨德呀,表姑以后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了。巨德突然掉转身,兔子一样撒开了腿,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啸,一种绝望的声音在他心里炸开。表姑惊愕地发现,巨德会跑了,巨德原来是会跑的呀。忧伤的表姑瞬间展开了笑容。

巨德正是在八岁那个秋天开始疯跑的。毛家沟人发现,这个原不会跑的孩子跑起来没完没了,而且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常常在田野上站着,冷不丁想起什么,突然就疯了,巨德觉得总有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开,轰地一响,锐利、绝望,带着击破血管的疼痛。巨德不知道是自己在跑,还是声音在跑,他像是在追赶声音。声音有时沿着河滩,有时朝远处的山峦,总之是些不着边际的地方。巨德会一连跑上一个下午,看的人都坚持不住了,他还不停下来。最可怕的是夜里,毛家沟人起来小解,猛然就听到沙沙的声音,那声音极近恐怖,来自完全陌生的地方。浓重的夜色下,八岁的巨德像只精灵,披满月光,嗖嗖飘动,看上去就像是月光在奔跑。

表姑是在巨德十一岁时嫁人的,曲曲折折,还是嫁了出去。

那阵子巨德看上去有点癫颤,神思恍惚得不成样子。有一阵他说不想活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把这话说得跟大人一样,而且还是站在井台上说的。毛家沟人都怕他跳到井里去,那样这口几十年的老井就用不成了。毛家沟人用很快的动作在井台四周加了栏杆,这样巨德爬上去就有点儿费劲,再说也不可能直接就跳进去。可巨德又蹲在沙河边说,毛家沟人没办法了,不可能把沙河也围起来,况且这孩子眼里越来越有一种让毛家沟人弄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就像沙河的水,浑浑浊浊,又像夜晚腾起的雾,总之是让人害怕的东西。毛家沟人怀疑是让鬼魂附了体,这种事以前发生过,驱逐的办法就是请个巫婆或神汉,但皮匠和巨德娘无动于衷。

皮匠已不做皮匠了,他在镇子上开个皮货铺,生意兴隆得很,听说跟隔壁的三秀要好得很,三秀的男人让车碾了,赔了她一笔钱,三秀拿这钱开店,卖烟叶,皮匠每天要从三秀那拿上一把子烟叶,把三秀拿极了,说你嚼着吃呀,皮匠真就嚼给三秀看,还冲三秀做了个鬼脸。据说就是这鬼脸把他们鬼到一起的,谁知道呢,毛家沟人很少到镇子上去,去了也不会进皮匠的皮货铺。他们有事找巨德娘说,可巨德娘也越发不好找了,她现在老去后山,后山那男人也大着胆子来过一次,毛家沟人看了并不觉有啥好,比皮匠矮,比皮匠瘦,说话咬文嚼字,还当是老师,细一打听,才知是个骟匠。毛家沟人就笑了。

这样就把巨德孤单了起来。十一岁的巨德常常傻坐在沙河沿上,望着沙河的水发呆,娘安顿他的拔草的事早忘了,牲口饿得跳出了圈,把王黑狗娃家的一槽食给吃尽了,为此黑狗娃的娘跟巨德娘吵了一天,人们担心巨德又要挨打了。结果没有。巨德娘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她比先前发胖许多,肉堆在脖子里,她冲跑去看热闹的人说,没热闹了,他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哪能撵上呀。果然就见巨德早已跑到了沙河下面。沙河水滚滚而下,卷起的浪花打碎了巨德的影子。

表姑再来时已彻底嫁了人,大约是初秋吧,表姑都穿上圆领线衣了,可以看见表姑的身子越发鼓胀了。

那天巨德正好得了病。

巨德跟拔草的孩子打赌,把一根草吃了下去,赢了王黑狗娃的塑料飞机,回家后就拉起了肚。巨德拉得很厉害,这草是很毒的植物,每年都能毒死不少只羊,害得毛家沟人想了不少法子,还是没能把它灭绝。巨德趴在茅厕里,上吐下泻,吃上的东西全都倒尽了,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后来他在挣弹着往起站时一头栽下去,啥也不知道了。

表姑正好那个时候到了巨德家。

半夜巨德苏醒过来,飘飘忽忽的,眼睛前面一片模糊。表姑摇着他的头,巨德你醒醒,巨德你醒醒呀,我是表姑。巨德头动了动,软软地倒在表姑怀里。

隔屋爹和娘的吵架声此起彼伏,鸦叫一样尖利而烦躁,巨德挣扎着捂住耳朵,想把这恶毒的声音赶出去。这声音最近又在折磨他了,几乎胀满了他所有的毛孔,一听到这声音,他的身子就气球般轰鸣着膨胀起来,要把他胀破。巨德实在承受不了。表姑拿一块布单挡在窗上,又用一床厚被堵住门,巨德的耳朵稍稍清静了些,能挣扎着睁开眼了。

表姑熬了萝卜汤,又给他灌下一碗醋,揽住他的头问,巨德你好些了吗?巨德很想冲表姑笑笑,眼皮眨了下,没笑出来。巨德依稀望见,表姑的脸稍稍松弛,跟后便有一层月亮的颜色泛上来。巨德知道是表姑救了他,爹娘从他进门时就吵架,根本无暇顾及他,巨德趴在茅厕里吐时,娘甩出过一句话,吐,吐死才干净。巨德知道娘是拿他出气,娘现在拿皮匠没办法。

巨德真想就这么死了,其实这么死了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十一岁的巨德面对死亡是不怕的,甚至有点儿喜欢它。可巨德就是死不了,雪地里赤着脚帮皮匠老子在雪上沤皮冻不死,跟娘拔草让娘扔到漆黑的山洞里火车辗不死,就连放树时皮匠把那么大的白杨树搡他身上也砸不死,这次吃了毒草竟让表姑给救了。

巨德在第三次喝下表姑熬的萝卜汤后好受些了,他听见表姑骂娘,吵,吵,除过吵你们还有没别的事?娘隔着屋扔过话,我爱吵呀,有本事你别吵。表姑唰地垂下头,表姑像是让娘击中了,手一哆嗦,松开巨德的身体。巨德清楚地听见,表姑的身体响了一声,很清脆的声音,紧跟着,表姑发出一阵子颤,像是要倒下去。巨德顾不上什么,猛地抓住表姑,一掖就把她掖到了怀里。表姑就那样顺存地偎他怀里,表姑看上去像个孩子,身子抖颤,牙齿咬着嘴唇,这些都让巨德感觉到了。巨德甚至感觉到,表姑玻璃一样脆弱的身体那时是没有热量的。

夜色在一步步加重,那边的争吵还在断断续续,这屋却是出奇地静。巨德身上发出一股热,他感到身子在微微变化着。

表姑终于平静下来,表姑其实没什么,她只是想起了打她的丈夫,表姑后来安慰自己,有什么呢,哪个女人不挨打呢。

表姑用身子贴住巨德的脸,沁着微汗的手掌在他额上抚来抚去。表姑想,有什么比这孩子的经历更让人心痛的呢?表姑索性把自己的苦恼抛到脑后,本来她就不是跑来说自己的苦恼的。

巨德就在那时候闻见了那种气味,这气味曾在他的幻觉中出现过,他跑上山峦或是沙河,这气味就包围了他。他在夜空下奔跑,这气味就在前面,他一直追,一直追不到。巨德知道,这气味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的生也是他的死。

不是娘的气味,也不是王黑狗娃姐姐的气味。巨德有一天无意中闻到了王黑狗娃姐姐的气味,误以为就是这气味,结果他弄错了。娘的气味让他想死,王黑狗娃姐姐的气味让他昏睡,只有一种气味,才能让他的身子瞬间打开,获得一种奔跑的力量。

巨德深深地沉醉到那气味中去了。

那一夜,巨德像是一直在奔跑,梦中奔跑的巨德把表姑吓坏了,不得不借助身子的力量,让巨德安静下来,可巨德哪能安静呀,表姑反把自己折腾得很不平静了。

表姑挨打的消息三天两头传来,有些是毛家沟人带来的,有些是二塘坝子传来的,当最后一次巨德亲眼看见表姑身上的血印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奔跑没法停下了。

只有奔跑巨德才能把那道道血印驱赶走。

有天皮匠老子也带来这样一条消息。皮匠老子快要跟卖烟叶的三秀结婚了,听说三秀的肚子怀了他货真价实的孩子,这就让皮匠不得不频频回来,催巨德娘办手续。可巨德娘这边出了问题,后山那个骟匠在一次雨中失足摔下山崖,成了残废,巨德娘突地反悔了,说啥也不答应皮匠。但这时候已由不得巨德娘了,答应不答应都没关系,皮匠把话扔到屋里,屁股一掉去了镇上。皮匠走得好不轻松,他冲呆呆地望着云彩的巨德说,你个野种,这下解放了。

巨德听不懂皮匠在说啥,对娘的哭喊也没一点兴趣,巨德只对皮匠说过的一句话感兴趣,那个骚娘们,差点让男人一刀劈了。

一刀劈了。巨德忽然走进厨房,忽然提起菜刀,他的动作把娘给吓住了,哭喊着的娘本来是要拿他出一顿气的,跑出来一看,巨德手抡着菜刀,噼里啪啦就把院里一棵树劈断了。巨德娘跑到村巷,冲人们喊,不好了呀,杀人呀。毛家沟人这次没来看热闹,毛家沟人知道,巨德娘早不是巨德对手了。

日子到了冬日。整个深秋表姑都没来过,断断续续的消息也越来越少,现在索性听不到了。巨德常常站山岗上,望住二塘坝子的方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白花花的阳光下,巨德望着望着就望出最后一个晚上的风景。那晚他好像没睡,表姑也没睡。娘跑到镇上找皮匠去了,临去时还抓了一把老鼠药,说要死给他看。表姑先是跟他讲完了那个男人,那是怎样一个男人呀,表姑说她不想活了,后来就指给他看伤。伤痕累累的表姑最终伤心地哭了,眼泪洒在巨德的胸膛上。那个晚上巨德的身体都在发着一种轰响,类似于青苗拔节的声响,巨德听见自己在催自己,快点长呀。巨德的牙齿咬在一起,嘴唇出了血,手一刻也没离开表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表姑牢牢抓手里,后来表姑让他抓疼了,说巨德呀,想不到你这么有劲。巨德就觉浑身充满了劲,岂止是劲,什么也有了。他不容分说搂过表姑,把全身的劲给了表姑,他说,表姑呀,等我长大。表姑听不懂他的话,表姑想把身子挪出来,结果让他箍得更紧了。表姑挣扎了下,说,巨德呀,你已经长大了。表姑说这话时脸红了下,跟着身子热起来。屋子里那股气味一下浓起来,巨德感到自己喘不过气,表姑也喘不过气,巨德腾地从炕上跳下来,赤脚跑到院里,跑出村子,跑到田野里,他闻见一田野的气味,沙河的水哗哗作响,巨德控制不住脚步,整个身子充满了气的要爆裂,只有跑下去,不停地跑下去。

后来他看到了表姑,不是炕上的表姑,表姑在另一个世界上,风中的世界,巨德拼命追赶,眼看要追上了,一阵风起,表姑又到了风的另一端。

整个深秋,巨德都在做同样的事,追赶。只要一想起最后那个夜晚,他就没法不让自己奔跑,那个夜晚他离表姑那样近,近得都能听到表姑血液奔响的声浪。他渴望那声浪停下来,停在某个地方,那样他就能追赶上了。他不知道追赶上做什么,但他必须追赶上。

空气中又多出另一种气味,一种让巨德不敢承受的气味,可它无处不在,无时不在。自那个夜晚以后,它就牢牢抓住了巨德,巨德无法摆脱。是跟前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味,却又来自同一个身体。是的,身体。巨德不能承受了,巨德又要奔跑了。

冬日白花花的阳光下,奔跑的是毛家沟十一岁的孩子巨德。

而他的表姑,再也不能来了。谁也不敢告诉巨德,冬日的某个夜晚,表姑死了,是让男人失手打死的,一木棍下去,表姑就再没抬起头来,她好像挣扎着喊了声,巨德呀……开往二塘坝子的火车又来了,汽笛响过,穿制服的乘务员就看见,那个长了老高的孩子,以比兔子更猛的速度,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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