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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1页)

02

1987年的李华凡还是一个浪子,说浪子是褒奖他了,浪子听上去怎么也有一层诗意,孙淑香上初中的时候,偷偷写过一段时间的诗,还在笔记本上抄过普希金、抄过歌德。歌德那本《少年维特的烦恼》着实让她烦恼过一阵子,好在写诗的日子很快过去,叫诗歌的东西并没在孙淑香心上留下太多印迹,只是偶尔苦闷或彷徨的时候,她会翻出海子啊、北岛啊读一读,孙淑香那个时候最爱读的是一个叫舒婷的女诗人,她写的那首《致橡树》孙淑香能倒背如流,大姚最喜欢听她背这首诗,还不止一次嚷着要让孙淑香带她去见这个叫舒婷的女人。孙淑香说我哪认识啊,她在天上,我不过臭水沟里一只癞蛤蟆。大姚惊讶地说,那女人死了啊。孙淑香呸了一声,骂大姚,你嘴巴能不能干净些啊,干吗要咒我的神?你的神?大姚眼里画出两个大大的问号,惊讶半天,吃不准地问,你的神不是李家老两口儿吗,怎么又换成了诗人?孙淑香本来还燃着火光的脸一下暗淡,心里也苦苦地泛上一层东西。呸呸,她连呸两声大姚,然后低垂着头很忧伤地远去了。

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孙淑香最怕人们跟她提起李承恩和薛爱珍,那是她的痛,也是她心里最最深的两眼泉。可惜这两眼泉因为他们的儿子李华凡,快要变成两潭死水了,哪天干涸了也说不定。孙淑香只要一面对两位老人,心就忍不住往一起揪,往烂里揪。

昨晚李华凡回了家。在1987年的那段日子里,孙淑香是很少见到自己丈夫李华凡的。李华凡之前有份不错的工作,在白水这座县城,能吃上皇粮向来是一件体面而又光彩的事。李华凡虽然只念了高中,文化比孙淑香高不到哪里,但因为李承恩是白水的高级知识分子,是白水县志办主任,白水的历史还有白水历朝历代出过的名人以及发生过的大事,都在李承恩脑子里,白水人管他叫活字典。加上薛爱珍是老师,大家都说薛爱珍课教得好,对学生犹如子女,因此他们在县里很受尊重。李承恩和薛爱珍找县里领导,求他们为儿子安排一份工作,县里领导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于是李华凡高中毕业不到一年,就到县博物馆当了一名文物管理员。文物管理员,多有文化的一件事啊,吃的又是皇粮,风吹不到雨打不湿,多少人眼热得要死。可偏偏李华凡不这么认为。李华凡在县博物馆上了几年班,天天嚷着枯燥,没意思,说整天守着一大堆文物就跟殡仪馆的人守着死人没啥两样,他还说了一句很有文化的话,我天天闻着僵死的味道,感受不到一点儿生命的气息。这话把李承恩气坏了,质问他什么叫僵死,什么又叫生命的气息?李华凡头一仰说,僵死就是你们把我打进了地狱,生命的气息就是我要为自己的快乐奋斗。

那个时候离1987年还远,孙淑香还没有嫁给李华凡,不过这一切已经在预谋。而那个时候的铁木冬已经有了老婆,是一个叫珠珠的女人。

1987年快要到来时,李华凡为自己干了一件自称是很漂亮的事,他通过不遗余力的争取,终于跟文化馆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干事对调了工作,那名老干事从骨子里喜爱文物,特想到博物馆去,李华凡投其所好,又利用父母的影响力,成功将自己掉包,来到他向往已久的文化馆。李华凡到文化馆,并不是想从事文化工作,对“文化”两个字他压根没兴趣。他早就看中一件事:放录像。

1987年的中国街头,有两样东西非常风靡。一是台球,你到哪一座城市,几乎都能看到那种用绿色金丝绒做台面的球桌,男孩女孩们围在一起,拿长长的竿子往桌洞里打球。这种兴起在英国的室内游戏突然布满了中国的大街小巷,成了当时最最时髦的运动之一。还有就是录像。1987年你如果走在中国的街头,尤其到了文化广场或是文化宫、铁路宫一带,噼噼啪啪哼哼哈哈的声音会立刻把你的耳膜穿破。那个时候陈真、霍元甲、李连杰是少年、青年们心中久迷不衰的英雄。

李华凡来文化馆最初的动机不是为了文化,是为钱。尽管文化馆那家录像厅是打着活跃群众文化生活创办的,但播放的录像一点跟群众文化没关。李华凡没费多少力,就把录像厅的承包权拿到了手。因为在大多数人眼里,放录像这种事毕竟不怎么体面,不能跟坐在办公室写诗做画相比,很多人都认为他不是正经人干的差事,恰好李华凡不属于正经人,他是浪子。浪子放录像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文化馆的领导就说,还是让他专业对口吧,馆里多少搞点创收,这种人,还有什么办法呢。听听,馆里刚把他调进去,就用这种口气了,可见这些年,他给白水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放录像就可以彻夜不归,这是多么充足的理由啊。事实上就算不放录像,李华凡也没拿这个家当家。孙淑香嫁给李华凡也有好些个年头了,大约二十岁吧,她穿嫁衣的时候。那个冬天的阳光很美,白水的天好像从没那么蓝过,没那么透明过,蓝蓝的天空下,她穿着红嫁衣,在大姚的引领下,一步步朝婚车走去,然后,就把自己彻底交给了李华凡,弄得大姚好伤心,忍不住一次次啜泣,说我怎么这么傻呢,把这么好一个玉人儿,硬要交到一无赖手上。

那个时候人们就知道李华凡属于无赖了。只是孙淑香不觉得,李承恩两口子也不觉得,他们还认为这是天作之合呢,不住地跟前来贺喜的人说,看看,多么般配啊,老天不薄我李家,给李家送来一天仙般的媳妇儿。

现在天仙已不在,出现在李承恩夫妇面前的,是一朵凋谢枯萎的花,有时那凋零样心酸得让李承恩妻子薛爱珍偷偷抹眼泪,实在过意不去,她会在某个夜晚偷偷摸上孙淑香的床,一遍遍抚摸着孙淑香越来越干燥的脸,抚摸着她的鼻子,还有嘴,发出一些异样的甚至绝命的叹息。香啊,妈对不住你,妈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时候孙淑香会慌张得一把捂住薛爱珍的嘴,妈,不要,妈啊,不许您这么说。在孙淑香一声接一声的妈里,当过中学优秀教师的薛爱珍会泪流满面,哽咽得不成样子。

李华凡回家是来拿钱。从20世纪某一天起,孙淑香就成了丈夫李华凡的钱袋子,李华凡只要一缺钱,就会想起这个家,就会跑家里拿钱。李华凡总是缺钱,他在博物馆干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吕痞的男人。吕痞是个对文物着迷的家伙,他这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文物贩子,将那些值钱的文物贩来贩去,贩到马来西亚,贩到泰国,卖给一些喜欢文物的人手里,大把大把的钞票就会水一样流进吕痞手里。为了实现这一梦想,吕痞通过喝酒的方式认识了李华凡,并迅速称兄道弟,跟李华凡好得就像同一个爹妈生的。为了迷住李华凡的心,吕痞封李华凡为自己组织的老二,是的,20世纪80年代,在白水这样的县级小城,往往会有很多组织,吕痞就是一个叫白刀会的组织的老大。

李华凡认识吕痞后,人生志向一夜间发生变化,以前他还比较安于现状,认为有一份固定工作,不用风里来雨里去,还有一个娇美可人的妻子,又有一对儿子,这样的日子过起来也挺滋润。吕痞骂他俗气,骂他胸无大志。怎么能停留在初级阶段呢,你看看现在,吕痞喝完酒后开导李华凡。你看看现在,一场铺天盖地的挣钱运动将像狂潮一样席卷全中国。等着吧,吕痞很骄傲也很前卫地说,用不了几天,万元户将成为穷光蛋,十万、百万不再是梦。见李华凡不信,吕痞像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脯,又猛击李华凡一掌,我说二弟啊,大哥的话没错,你这脑袋瓜要开窍,要挣钱知道不,有钱将会拥有一切,什么爱情,什么理想,什么人生,将来都会用钱打造。我吕痞这辈子的梦想,要成为千万富翁,千万知道不,你想想啊,千万票子堆你面前,那会是什么感觉?

李华凡就会闭上眼睛去想,千万啊,那个时候的李华凡真是想象不出,一个人拥有一千万是个什么概念。但他却忍不住蠢蠢欲动,跟着吕痞做发财梦了。

他把自己所有积蓄还有孙淑香的工资全拿出来,跟吕痞去倒文物,结果第一次就失手,一下赔进三万,还欠了吕痞两万多。李华凡吓得脸色都没了,合起来五万多啊,对他简直是天文数字,吕痞却一点不在乎。放心哥们儿,天下哪有只赚不赔的,知道发财的规律吗,那就是先赔,等你赔得倾家**产时,滚滚财源也就来了。说完,扔给李华凡几张大票,拿去花吧,无所谓的,咱兄弟之间,认情,不认钱。李华凡还真以为兄弟之间不认钱,可是他错了,又跟吕痞合着倒了几次文物后,吕痞发话了,哥们儿,我说你能不能来点真的啊,知道我为什么要封你当老二,不就看你在博物馆吗?你守着那么大一座金矿,却让我们兄弟尽捣腾些水货,多不划算啊,要是你敢把里面东西拿出来,哥们儿一定大发,所有的欠债一笔勾销,明白不?

李华凡吓得面色全无,弄半天吕痞原来是为这个!他慌神了,生怕吕痞会逼他去做,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想尽一切办法离开博物馆的原因之一。可是晚了,有些路你只要踩进去一步,一辈子就不能逃开。李华凡虽然没表示反对,但是一个更大的阴谋却在筹划中。就在某一天,李华凡被组织里的人叫去,大家玩一种扑克游戏,说好了不赌钱的,可是收场时,李华凡却被告知欠了一万二千块的赌债,对方把话说得明白,做生意欠下的钱可以不还,但赌债必须要还。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白刀会由吕痞罩着,但罩着赌博场的却另有其人。一番恐吓下,李华凡平生做出第一个冒险决定,利用跟博物馆的人熟这一方便,他还是顺手牵羊,将一件白水出土的明代陶罐偷了出来,亲手交给吕痞。吕痞替他还了赌债,说行啊老二,终于开窍了,往后胆子再大点儿,这种泥罐值不了几个钱,我给你一单子,上面都是让哥们睡不着觉的东西。

那单子李华凡藏在办公室柜子深处,每每想到单子上列的文物,他就心惊肉跳,为了麻醉自己,李华凡越来越迷恋赌博。那个时候麻将热正席卷全国,李华凡除了放录像,就把时间全熬在麻将桌上。

李华凡又输了钱,五千,赢家还等在麻将桌上,他来家里就是跟妻子拿钱。

“钱呢?”他问孙淑香。

孙淑香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丈夫,这个叫李华凡的男人常常让她陷入梦境,他到底是不是自己丈夫啊,或者,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没钱。”她痛痛快快说。

“钱呢?”李华凡又问一句。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想拿你就拿去。”孙淑香说着,就去厨房,两个孩子肚子饿了,嚷着要吃饭。

“妈的!”李华凡突然一伸手,撕住孙淑香头发。很有把握地说:“以为说命老子就不敢要了,信不信,老子一刀下去结果了你?”

孙淑香脸色变化着,她信,原来她是不信的,现在她信。她咬住嘴唇,任由李华凡扯着自己头发而不作声。作声没用的,刚开始时她喊、她叫,甚至向两位老人求救,以为这样会让他良心发现,停止手上动作,可是她错了,他在她的叫声里反而会变得越发兴奋,越发目空一切。

“钱呢?”撕扯着她头发的李华凡又叫一声,眼里露出凶光。

“没钱,半年没发工资,哪来钱?”孙淑香回答得很镇静,头发的剧痛并没让她说出男人喜欢听的话,那样结局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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