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小战士报上姓名,敌人的枪响了。小战士一个趔趄倒下去,血从脊背上喷出来。
“狗日的!给老子偿命来——”
鹿见喜疯了,一个猛扑将两人掀翻在地,三个人在地上扭成一团。右手这个接着放了几空枪,才让他一刀了结掉性命。左手这个枪把子被他死死握在手里,怎么甩也甩不开,狗日的居然踢了他几脚,一脚差点儿踢中鹿见喜的要害。幸亏右边那个死得及时,鹿见喜的右手腾了出来,才将刀子捅进他的心脏。
鹿见喜扑向小战士,小战士用最后一丝力气说:“我一看身手,就知道你是二营长——”
西边山头的敌人听见枪声,齐齐朝这边扑过来。鹿见喜给小战士合上双眼,掉头便往回跑。
空旷的山野,跑只兔子都看得清清楚楚,鹿见喜心想今天完了,救人没救下,反倒多搭一条命。可他的腿却不敢懈怠,跑得比兔子还窜。
不远处有一村庄,跑进去或许能躲一阵,可一想敌人的残忍,鹿见喜绕开了,他不能连带无辜的村民。后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他都闻见死亡的气味了。心想与其没命地躲逃,不如掉过头拼他一场。正在这时,他看见了女人。
女人就在前面的山崖上,使劲向他招手。鹿见喜一下见着了希望,奋力朝女人奔去。女人一把拽过他,说了声跳,就拽他跳下了山崖。
山崖不高,却险。平日是断然不敢跳的。鹿见喜感觉自己筋骨都断开了,说:“大嫂,你快走,别让敌人抓住。”女人翻起身,挣扎着活动了下筋骨,说还好没摔死,便硬拉起鹿见喜,一瘸三拐地往南边沟谷里跑。
女人说他们追不上的,前面有个避雨洞,我们躲到天黑再走。
等敌人涌向沟谷时,女人已用乱草遮盖住洞口。一阵枪响过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女人说:“他们当你跑到沟东边的村里去了。”
鹿见喜一惊:“不行,我得出去,不能让村里人受牵连。”
“他们抓的是你,不是村里人。”
“可他们?”
“闭上你的嘴!要死你早去死呀,这阵子说啥大话?”
鹿见喜让女人摁倒地上。女人手劲真大,鹿见喜不再犟了。
洞很小,女人几乎是紧挨着鹿见喜的。危险过后,女人的清香飘出来,弥漫在洞里,鹿见喜闻了一口,心就开始扑扑乱跳。
鹿见喜最闻不得这味儿,一闻见这味,他身上所有想女人的神经就都活了。如果不是打仗,鹿见喜说不定早就成了有名的采花大侠,战争使他失去了征服女人的机会,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些燃烧女人的机遇。
比如现在,这个活生生的女人就在眼前,不,几乎是在怀里。他只要稍稍一倾,就能清晰地触到女人的身子。女人像是猜透他的心思,身子微微一仰,把一片灼热的背贴在他怀里。
鹿见喜的胸口立马热起来,不,是烧。女人像一团温火,正在慢慢点燃他,一股挟裹着百合味儿的暗香钻进他鼻子里,很快便流向全身。这是女人的身子味啊!闻惯了硝烟味的鹿见喜哪能经得住这味儿?立刻被撩拨得晕晕乎乎。这味儿真像十年前他在东家西院那厢房里闻过的味儿,湿湿的,甜甜的,还有股被窝的臊热气。更像半个月前他给姚兰疗伤后的那味,丝丝缕缕,滋润无比……
不!这味儿就是这味儿,像山野里裹着花香的热风,像泥巴屋飘出的粉红色的**味儿,像热腾腾的水汽,像湿扑扑的热浪。浸润着他,弥漫着他,让他一次次打着颤儿,忍不住瞎想连连……
他多贪婪啊!像沙漠中奔走无数天的骆驼,突然见到绿洲,像一只孤独地在空中飞了半世的雄鹰,突然掉进雌鹰窝。恨不得一口把这味儿全吞下去。可女人的玉香缭绕不断,雾一般弥漫,水一般翻腾,他被染着、渗着、润着,渐渐就烧了起来。
女人仿佛又往紧里靠了靠,仿佛没有,但鹿见喜却觉跟女人是黏到一起了,借着乱草隙中喷薄而进的阳光,他看见女人的脖颈是那样红润,细看,像一片望不透的云彩,更像西天极美处的晚霞,惊艳无比而又不能尽收眼底。女人的红晕从脖颈处冉冉升起,向上四下散开,粉嘟嘟的脸蛋儿染上一层水彩色,轻轻一碰便会碰出水来。红晕飞过脸颊在鼻翼四周打着旋,那里便是格外的粉红,衬托得鼻梁上那颗黑痣有了万花丛中一点绿的动美,仿佛瞬间活蹦乱跳起来。女人此时最红的还是耳根,犹如云彩游走了一圈后在那儿停下来。那密集的红使得女人的耳朵越发白嫩,脆生生的馋人……
女人的眼是轻合着的,它关住了里面的风情,但让女人有一份微醉。就像即将怒放的雪梅在羞答答、娇滴滴跟处子时光作别。更像走进洞房的新娘,期待着新郎掀开盖头的那一瞬……
鹿见喜彻底地沉醉了,就像一头饥饿而又被人追打的牛跳进菜地一样,满眼的黄花绿菜让牛把一切危险都丢到脑后,贪婪地享受起眼前的幸福来。
鹿见喜想,多好的女人呀,她那个短命男人咋不知道好好疼惜?孤儿寡母,那么大个牧场,空****的山野,空****的泥巴屋,女人真不易呀。如果不是向西,他真想留下来,像守住阵地一样守住女人。
女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微闭着眼,暖暖地靠在他的怀里。她一定是不忍打碎这份甜美,或者也掉入同样的梦里,不肯醒来。
山是静止的,风是静止的,天空也是静止的。战争瞬间远去,成为一本尘封的旧书,谁也不想打开。
唯有这洞内的惊涛骇浪,是世界上唯一的声音。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搏杀呀,两个人谁都被另一种声音呼唤着,只要女人一转身,他们立刻会被另一场熊熊的大火焚烧。可女人没敢,男人居然也没敢,他们宁可让自己的火烧着,宁可跟自己厮杀着,也没敢连累对方。
直到夜色吞没一切。女人才从一场亘古的梦中走出来。像婴儿离开母体那般艰难,那般痛彻地从男人怀里缓缓直起身子,冲洞口深深吐了口气,方才轻轻地说,走吧。
鹿见喜仍然痴迷着,双脚钉在地上一般不肯挪动。
女人又说:“走吧,路还远着哩。”
女人伸出手,想拽,手却被牢牢捏住了。
女人情不自禁地歪过头,痴痴地贴在鹿见喜的胸口,身子震颤了一会儿,蓦地转身,走出洞口。
鹿见喜摸住胸口,仿佛摸住刚才震颤的女人。心里跳动着女人那句话,他不知女人指的是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