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马堂算老几?他说交就交呀,看你那德行,马堂给你喝酒了?
没……没,哪能哩,人家也是随便说说吗!
有你这么随便说的吗?德胜爷吭顿了几句冯家驹,脸一转,冲望秀喊,望秀,你站起来说几句。
望秀从人堆里站起来,捋了捋头发,说,五年就五年,怕个啥,他能把我们从冯家洼撵出去?再说了,乡上把地都给推了,不让种了,你算算看,我们现在种多少,荒多少,地闲搁着,不让种,还要我们交粮,有这个理吗?
人群中立马有人附和,不交,就不交,地怎么推过去原给我们怎么推回来,退耕还林哩,还个屁,谁见着林的毛毛了。
德胜爷望望冯家驹,恨铁不成钢地说,听听望秀,说话得把人拿住,不交得有个不交的理由,一个男人家,跟不上望秀的脚后跟。
冯家驹不服气,说,退耕还林是政策,又不是乡政府定的,能怪人家吗?
望秀说,那钱哩,不是说退地有补偿的吗,谁见了,他乡政府咋不管这事儿。收粮就认得我们了,政策?你当我不懂政策,政策就定给他乡政府了?
冯家驹又争辩,钱在县上,我不是说了吗?人家马书记又没拿。
球个马书记,他是你爹呀?你那么护着他。说这话的是冯家驹的老婆,她跟冯家驹闹别扭,闹了好久了,主要是冯家驹烧白头的事,这阵见冯家驹替马堂说话,她的气就来了,站起来顶了一句。
冯家驹脸臊得通红,蹲在地不吭声了。
望秀又问,今年包我们的是谁?
冯家驹半天了才抬起头,说,是有志。
望秀一听是有志,脸微微一红,心情很复杂地蹲下了。其他人也一下没了声。有志当副乡长几年了,从来没包过冯家洼呀。德胜爷猛吸了几口,吐出一股浓浓的黑烟,说,马堂这娃子,狠呀!
德胜爷说得没错。这一招是马堂最毒的一招,不到九九八十一,马堂不使这招。不过,马堂也有马堂的难处呀。
马堂要当副县长了,组织部已经谈了话,时间就在年底,其他方面都没问题,组织部最担心的,是庙山乡今年的收粮。这个指标要是完不成,马堂的副县长也只能是驴头上绑的草,看是能看着,吃吗,怕就到下辈子了。
马堂在乡长、乡党委书记的位子上熬了十三年,十三年呀,再要是熬不出头,马堂就只能给自己的婆娘洗裤头子去了。马堂都要上五十了,你听过现在五十的干部还提拔的吗?
马堂跟冯有志说,你就当帮老哥一把吧,不瞒你说,老哥这是最后一搏了。见冯有志不吭声,马堂又说,我不走,你们也起不来呀,我们是拴在一个槽上的驴,有草大家吃,有磨大家推呀。
冯有志还是不开口,马堂急了,成不成你放个屁呀,我急得尿都出来了。冯家洼这个骨头,只有你兄弟能啃动呀。
冯有志望一眼满脸忠厚的马堂,说,可我不是条好狗呀。
你是,兄弟,你是,这个骨头就交给你了。我多不要,兄弟你给我整来五万斤就行。
五万斤?冯有志腾地站起来,你好大的胃口!
还大?马堂瞪大眼,头发都竖了起来,五年我收他五万,还多?你按地掌子算算,一亩地摊几个,冯家洼是全乡地最广的,按政策收,翻上十倍都不止。
这么一算,冯有志也没话了。可他又说,不光是粮,还有各种税哩,这么一算是不是多点?
马堂说,看你,还副乡长哩,丁是丁卯是卯,先把粮收了,我现在只管收粮。
冯有志不好再说啥了,那就先收粮吧。
冯有志之所以这么干,其实并不是马堂那一番话。冯有志的心里是有另一个秘密的。
组织部部长找过冯有志,跟冯有志彻夜长谈了一次。组织部部长说:这些年委屈你了,让你在副乡长的位子上干这么长时间,是组织对你关心不够,我代表组织,向你道个歉。
冯有志的心一下湿了,好像大漠中困久了的骆驼,忽然听到清泉的声音。
不过,组织部部长话音一转,很严肃地说,组织也有组织的原则,你虽然口碑不错,可你缺少政绩呀。
冯有志赶忙给部长的杯子加满水,他很奇怪,自己怎么突然就学会了以前老也学不会的东西哩?
有志,提拔干部,一要看德,二要看绩,现在干部队伍的竞争也很激烈呀,这次组织上重用你,是重了你的德,但你得干出些漂亮的事儿来,也好证明你自己呀。
冯有志又一次给部长加满水,他的心里翻滚着波浪,这些年的消极情绪,似乎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他学生时代的**,和一直在心底冬眠的勃勃欲望。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向部长敞开了心扉,把滔滔江水泻向组织。
这次谈话很成功,组织部部长没料想到,一向内向得有些偏执的冯有志,交流起来竟是如此的畅快。看来沉默的不一定是石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