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志说不出来。
德胜爷静静地坐在炕边,握着大志的手。大志的手有些冰凉,德胜爷的心也有些冰凉。
得想个法子。德胜爷想。
不能老这么下去。德胜爷又想。
反正是废了,废了还不如……德胜爷不敢想了。
望秀进来了,望秀吓了德胜爷一跳,德胜爷立马把想法收回去。
望秀要给德胜爷熬茶,德胜爷不让,说茶喝多了睡不着,睡不着啊!德胜爷叹了一声。
望秀蹲在门槛上,蹲着蹲着,眼里的泪就下来了。
不哭,娃,不能哭哇。德胜爷哽着嗓子,潮潮地劝道。
昨儿夜他好像腿上有些知觉了,今早醒来,又成了老样子。望秀说。
你再别盼了。娃,别盼了,再盼也是闲的。德胜爷说。
他能说句话也行呀。望秀说。
得死心。这都几年了,你还不死心?我的心是死了,死了呀。德胜爷长叹一声。见玉儿睡了觉,他才说,我是来跟你说有志。望秀抬了抬眼,她的眼很空茫,像是被一片乌云遮着,她捋了下头发,一抿嘴,挤出两个字来,不听。
得听。德胜爷紧跟道。谁不做错事?你不?我不?有志是错过,他也有他的难处呀。
现在说这话,还顶啥用?望秀想给大志翻身,德胜爷不让。他让望秀坐下,听他把话说完。
这天夜里,冯有志也敲了望秀的门。是在德胜爷走后,望秀隔门问是谁,冯有志怯怯地说,是我。门里边一下静了,冯有志心里七上八下地乱跳,见望秀不说话,他又说,望秀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望秀隔墙撂出一句话,天太晚了,你回去吧。说完就脚步匆匆地进了屋。冯有志蹲在门外,任夜风从他身上掠来掠去。后来村子里响起狗吠,紧跟着有脚步声朝这边响过来,冯有志极其伤感地挪动脚步,他说不出他心里是啥滋味。
第二天天刚麻黑,冯有志又到了望秀家,门没上,冯有志大着胆子推门进去了。望秀见是他,脸一惊,但没说话,冯有志找个凳子坐下,一时也不知该说啥。玉儿跑出来,问你是谁,你到我家做什么?冯有志伸出胳膊,想抱玉儿,望秀喝了声,做作业去。玉儿陌生地瞪住冯有志,瞪了半天,一吐舌头,钻自个儿屋里了。
她几岁了?冯有志抬起目光,怯怯地搁望秀脸上。望秀没理他,她给大志洗衣裳,大志吃喝拉撒都在炕上,衣裳天天得洗。
他……好些了吗?冯有志又问。望秀头勾得很低,手拼命搓着衣裳,害怕一停下手就不听使唤了。冯有志不敢再问了,他的目光开始打探这个家,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呀,还是那两间破土房,还是那几床破被子,屋里点着煤油灯,连电也照不起。冯有志看了片刻,心就翻过了,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呀。
你……骂我吧,要是不解恨,打我也行,是我对不住你呀。没等望秀说什么,冯有志眼里的泪先下来了,他双手抱住头,呜呜咽咽哭开了,这些年来,他多么想找个机会在她面前哭一场,现在看见她,他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了。
哭够了没,哭够了你走。望秀抬起头,冯有志发现,她眼里是冰一样的冷寒。
不,望秀,我要哭,是我害了你,你就让我把心里的泪哭出来吧。
我担不起,你还是走吧,我这个穷家,哪是你大乡长来的地儿。望秀说完,就去给冯有志开院门,冯有志不好再坐下去了,他抹了把泪,郁郁地走了出来。
望秀一屁股蹲地上,她拼命地抑制住心痛,不让泪水奔出来。他终于来了,他终于又站到自己面前了。他这是为什么呀!
玉儿从里屋走出来,问,妈妈,那人是谁呀,他为什么要哭?望秀一把搂过玉儿,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玉儿讲,她在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地说,他是你亲爹呀!
山村的夜晚,宁谧而沉静,仿佛饱经风霜的老人,默默咀嚼着回忆。风是凉的,此时已是深秋季节,劳累了一年的大地这阵儿发出了均匀的鼾息。
冯有志默默地立在风中,往事像风一样席卷着他。很久以前的那个冯有志仿佛在一瞬间复活了,还有望秀,还有他们相爱的那段时光,那是多么刻骨铭心的日子呀。
一连几天,工作都没有进展。副乡长冯有志一家一户做工作,很有耐心地给他们讲政策,他都有些苦口婆心了。副乡长冯有志很快发现,他的努力是徒劳的。
村人们对他很是热情,比对马堂还热情。他们总是很客气地跟他说这说那,问他很多城里的事。比如你们城里的暖气是咋回事?也要用煤烧吗。比如你们城里也结扎吗?是不是也开着车到处抓。副乡长冯有志极有耐心地一一作答。他的耐心很快博得一村人的好感,人们都夸他,说有志没变,还像咱们冯家洼的人。
有些问题冯有志不好回答,比如有个堂嫂问你们城里是不是也天一黑就睡觉?冯有志刚答完,堂嫂进一步问,也是天天夜里做那事?冯有志咳嗽一声,堂嫂当他没听见,又问,你们还在沙发上做,有这事吗?有个弟媳妇问得更直接,是城里女人好还是乡下女人好?冯有志不吭声,弟媳妇胆子更大了,收粮你得先下种呀,你把种子下了,明年我给你交。
这时候冯有志就有些脸红,心怦怦直跳。乡下的灯光都很暗,夜又那么的静,神神秘秘中冯有志就觉心旌在摇曳。
可一谈到正事,人们的脸就变了。他们说有志,你可不要学马堂,一来就知道收粮,我们没时间跟你说这个,家里的活一大把哩。他们还说,你是我冯家洼的人,胳膊肘子往里拐,我们可没拿你当外人,你吃也行,喝也行,就是再想做个啥,也行。
冯有志这才发现,冯家洼不是他小时那个冯家洼了,一股浓浓的陌生感袭来,压得他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