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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1页)

9

交完粮,德胜爷开始谋划一件大事。

是时候了,德胜爷跟自己说。我得下手呀,德胜爷对着黑苍苍的夜空说。人们发现,德胜爷像只焦躁的兔子,他整日阴着个脸,没完没了地在村子里窜动。终于,人们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大志死了。

哭声是在半夜里响起来的,很凄厉、很瘆人。人们几乎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大志咽气了。三嫂子伸伸腰,像说梦语一般说道,他总算不受罪了呀。说完她便穿衣。

黄纸是三嫂子蒙上的,她和家驹老婆把大志抬到地下,就快快地拿了张黄纸,蒙在了大志脸上。家驹老婆拿了烧纸,去巷子里通说,三嫂子忙拽起伏在地上哭的望秀,说你要把这张纸守好,千万不能让人揭呀。望秀嗯了一声,又接着悲天怆地地哭上了。

丧事办得简朴而隆重,几乎所有姓冯的人家都送了花圈,晚辈们通通穿了孝衫,出门打散的时候,整个村子便是白花花的一片。道士是冯有志花钱从远处雇来的,七个人的班子,算是个大道场,经念三天,纸活是全纸活,金银斗,童男女,寿纸楼子,院外面居然还升了幡三丈高的黄幡,在风中呼呼地飘,一下就把气氛给点燃了。

冯有志穿了全孝,这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他完全像个孝子一样,不停地张罗这张罗那,夜深人静后,他便匍匐在灵柩前,做久久的痛苦状。

还不到三天,望秀的嗓子就哭哑了。人们便都劝,少哭点吧,心尽到这份儿上,他也该知足了。望秀止住哭,望着屋里屋外忙碌的人,目光一下就空了。

他真走了吗?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看到灵柩前伏着的冯有志,他是谁?他为什么要痛苦?

望秀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做了一个梦,她不明白眼前的这两个男人到底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们一个来了一个便走,她这些年到底跟谁在一起?她觉得恍惚得很,尤其是冯有志,为什么他一出现,她的心立刻就变了,她原以为自己早把他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她觉得她已彻彻底底做了大志的女人,没想到他一来,她心底那些尘封的记忆在一夜间全都复活,像疯长的野草,怎么挡也挡不住。

夜是那么的静,帮忙的人全都睡去了,冯有志仍就伏在地上,望秀忽然想看一看大志,她挪到他头前,轻轻揭开那张阴阳纸,天啊,望秀浑身一抖,吓得瘫软在地。

那张脸痛苦地扭曲着,像是让火烧焦一般。

整个丧事中,人们没见到德胜爷,他像是突然从冯家洼消失了一般。据玉儿讲,德胜爷在她爹死的那天后晌来过她家,他坐在大志跟前,嘴里念念有词,说一种谁也听不懂的怪话,他还把玉儿使到了门外。玉儿还没说完,就让三嫂子抱到外面了,三嫂子后来说,玉儿这娃,尽胡说哩。

倒是小志的女人马**不小心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家的毒鼠灵找不见了,家里这两天又闹起了老鼠。

丧完大志,整个屋子一下子空落起来,仿佛连心也一同丧进了那个坑里。望秀痴痴地坐在门口,目光里是一望无际的空洞。冯有志默默地陪着她,怀里抱着玉儿。

夜又一次黑下来,无边无际的黑,就像一张血盆大口,一下把冯家洼吞进了肚里。冯有志刚要说什么,就听门外传来村文书冯小志的声音,你还愣在这干什么,杨雪梅自杀了,正在医院抢救哩。

冯有志腾地丢下玉儿,一个箭步蹿出去,很快便消失在黑夜里。

望秀立在门口,目光探向遥远的黑暗,望着望着,眼里的泪水便喷涌而出。

飞奔巨德开往二塘坝子的火车总会在午后一点多从老鹰崖底的石洞里钻出来,一望见黑烟,巨德就从茂密的庄稼地里奔出来,迎住巨大的轰鸣,目光窜上哗哗闪过的小窗。火车放屁一样喷给巨德一团雾状的白气,水珠子钻进他的白衬衣,贴住他的肌肤,巨德打个激灵,步子一跋,飞快地跑起来。

车窗里有人探出头,奇怪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为什么疯了一样追赶火车,他赤着脚,脚步扎进铁轨边尖利的石子,疼得车里的人尖声惊叫,巨德一点儿不在乎,他的身子贴住呼啸的火车,两只胳膊鸟翼一样扑扇,带动瘦小的身子,嗖嗖地飘。穿制服的乘务员认得这孩子,她涨红了脸,兴奋地呐喊,快,快,追上了呀。巨德在叫唤声中越发快起来,近乎要飞了。

天空这时候会有一朵云彩飞出来,罩住火车,也罩住巨德。云下的巨德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个孩子,倒像一只鸟。他贴住火车飞的样子让人误以为他是火车的孩子,或者本身就是火车的一个部件。

一火车的人都让这个部件吸引了。

火车穿过老鹰崖下面的平地,绕一个弯,鸣叫一声远去了,把巨德远远地抛到后头,巨德的步子还没停下来,只是目光越来越失望,到最后,竟模糊成一片,雾状的东西在眼里盘旋着,结成两颗泪水,掉了出来。

大地死一般的静。火车留下的气味掺在庄稼黏稠的腥味里,吸进巨德的鼻子。巨德无奈地躺倒在石子上,眼睛盯住血管一样细长无尽的铁轨,脑子空成一片。路边有人们奖赏似的从车窗扔下来的各种小食品,还有一元两元的零钞,巨德对这些竟无动于衷,目光死死盯住二塘坝子的方向,在蓝色的天空下发上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沮丧地掉转身子。

火车把他带出了足足二里地,毛家沟掩在远处的小山丘后,高大的白杨在风中摇着手臂,巨德往回走时,眼里的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巨德并不是一个会跑的孩子,毛家沟的人甚至认为,这孩子木讷,迟钝,呆傻得没一点儿出息。三岁的时候,这孩子带给毛家沟人一个乐趣,那就是只要在地上画一个圈,把他放进去,告诉他锁住了,不能动,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他就像地下长出的一棵苗,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无论烈日还是阴云,他站的姿势就是苗的姿势。毛家沟的孩子看戏一样围住他,巨德你出来呀,巨德你不怕站死呀,巨德你出来我给你糖吃。毛家沟的孩子后来发现,不论咋喊巨德都是不会出来的,除非锁他的人亲自把那个圈擦掉,否则是没有办法让他出来的。这方法百试百灵,很快成为毛家沟的重大娱乐项目,就连跟巨德一样大小的碎孩随便划个圈,也能把巨德锁住。

毛家沟人边娱乐边说,这孩子有病,活不长的。巨德娘听了会很夸张地说一句,巴不得早死呀,害人精,害够了,害苦了。巨德娘的声音很响,喊雷一样炸在毛家沟大人的心上,毛家沟的大人发誓不再锁了,他们跟孩子说,再敢这样,天爷炸了你的手。

表姑就是那年到毛家沟的。表姑来的那天,天上响着滚雷,雨像刀子一样劈下来,劈得人生疼。表姑找不见巨德,急得满村子喊,放羊的孙六说,火车路边去看呀,他娘下雨前从那边过来。表姑冒着大雨奔向火车路,果然看见一株枯秧儿在雨中瑟瑟。表姑扑过去,搂住巨德就哭了起来。

表姑跟巨德娘的吵架是半夜开始的,巨德一直发烧,表姑用身子暖着他,表姑的身子还是十八岁的身子,热量不是很足,好在她给巨德喝了碗姜汤,不久便出汗了,表姑放下汗津津的巨德,奔向正屋。夜已很深了,正屋的灯黑着,皮匠老子是天黑回来的,饭都没顾上吃,关起门就折腾。巨德娘是很会叫喊的一个人,她的叫喊声是毛家沟的另一乐趣,叫喊声还没飞出院子,就让趴在外面的光棍儿或半大孩子们听去了,那声音接近牲口挨刀的声音,表姑听了直觉毛骨悚然。表姑径直闯进去,冲炕上的巨德娘喊,你起来。巨德娘懒得理她,捂住耳朵睡了。对二塘坝子的这个年轻表妹,巨德娘是懒得理的,倒是皮匠翻身起来了,很暗的屋子里表姑还是看清了皮匠的一身肥肉,她惊呼了一声,逃了出来。皮匠发出爽快的一声叫,又要折腾巨德娘了。

表姑只能站外面吵,你好毒呀,狼都不食崽哩。巨德娘腾出工夫,应了一句,早死早干净呀,他害死我哩。表姑对住门,噎得骂不出声,踢了门一脚,回来了。

以后表姑会隔段日子就来,二塘坝子到毛家沟一天的路,表姑扒上火车会快点,火车都是煤车,巨德见到的表姑总是煤球一样,黑得只剩下一口白牙和两个眼珠。巨德会给表姑打来一盆水,放到太阳下,这个时候皮匠和巨德娘大都不在的,皮匠终日在外面漂,干到哪儿睡哪儿,憋急了回来一趟,空闲的大多个日子里,巨德娘便自己支配,她有时会去后山野上一趟,有时也会待在毛家沟的某个屋子里。灼热的太阳下表姑会脱下染黑的罩衣罩裤,露出裹在线衣线裤里紧绷绷的身子,巨德早把院门关好,并且用身子牢牢顶住,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就把表姑的身子全记住了。表姑的头发好长呀,黑得跟煤一样,长长的黑发浸上水,往后一甩,湿扑扑的香味就灌进巨德鼻子里,巨德会死死地记住表姑甩头的姿势,他觉得这姿势好看极了,一下让表姑飘了起来。表姑甩完头,巨德就该换水了,他用一根杠子顶住院门,快快地跑到厨房,换一盆净水,站到表姑身后时,巨德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好想摸摸表姑的长发,巨德犹豫半天,还是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巨德重新回到院门处,替代杠子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地盯住表姑,眼里竟涌出一股怅然。

夜里,表姑打开她的碎花布包,掏出一炕好吃的,油炸豆花、火烤薯片都是巨德最爱吃的,表姑望着他吃,吃得猛了表姑会让他停下,心疼地告诉他不用急,一炕的东西都是他的,没人敢抢。巨德便把动作放慢,边嚼边抬起小眼睛,油灯下的表姑总是那么灿亮,一头黑发垂下,掩在脸两边,脸便生动得像五月盛开的山野,花香四溢,阳光簇簇,百草的清香瞬间弥漫屋子,巨德一闻见这味,身子就飘飘忽忽的,目光也迷离得不成样子。表姑望住他的傻样,甜甜一笑,那笑就把整个屋子都感染了。巨德忍不住把头靠向表姑,靠近清香味最近的地方。表姑温软的手掌长久地摸着他的脸,心疼地唤上一声声巨德。这个时候表姑已经知道巨德这段日子受了什么,身上的青印紫块包括脸上的刀疤早让表姑心疼得没地方放,表姑到现在也不明白,巨德这孩子为啥要受,他要是能跑是可以躲掉许多打的。你为啥不跑呀,表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颤,浓重的后音儿是带了哭腔的。表姑真是心疼这孩子,她已教过他不少办法了,可这孩子就是不跑。

我不跑的,问急了巨德会这么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地方发出,沉沉的,穿透黑夜,砸在表姑心上。他们打不死我的,巨德又说。说这话时他把头埋在了表姑怀里。表姑没法听下去了,她紧紧抱住巨德,脸在巨德稚嫩的脸上摩挲,泪水润滑剂一样滋润着他们。

巨德的不跑成了毛家沟又一个热闹话题,几乎所有的人都参与了这场讨论。他咋不跑呀,从春暖花开到冰封雪地,毛家沟的天空里总是响着这样的喟叹,人们全都认为巨德有理由跑开,他应该跑到皮匠老子和娘找不到的地方,至少应该跑到皮匠的皮鞭够不着的地儿,至于他娘,毛家沟人是另有想法的,他们出给巨德一个主意,你可以咬她呀,要不就拿把老鼠药放她碗里。

毛家沟人很失望,不久之后他们再次看到巨德娘把巨德拉到井台上,手里握着刚从树上折下的枝条,七月的枝条已很结实了,抽在身上比皮鞭还难受,毛家沟的很多孩子都认同这点,换了他们,宁肯挨皮鞭也不挨这枝条。巨德像是无所谓,他的青布褂子很快让枝条抽烂了,血从烂处渗出来,一股一股的,映得巨德娘的脸一片通红。巨德娘抽出精神来了,挥舞枝条的样子比毛家沟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好看。几个半大的孩子看了一阵热闹,看不下去了,唤,跑呀巨德。跃过井台就是一片开阔的庄稼地,随便钻个地方都能让巨德娘找半天。巨德冲几个孩子笑笑,做了一个不跑的姿势。几个孩子失望了,跑回屋里,跟爹娘说,又打了,井台上血染满了。毛家沟的人就跑出来,齐齐地看巨德挨打。这个下午,毛家沟人看到了一个惊人的场面,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她母亲的抽打下显得宁死不屈,他眼里喷射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东西,那东西令毛家沟所有的父母胆寒,他们在井台边窃窃私语,不能再打了,再打准出事。孩子们却被这个八岁的小伙伴激得群情振奋,舞着、跳着,给巨德加油。巨德娘快坚持不住了,内心里她是多么想让巨德跑呀,只要巨德一挪脚,她手里的枝条就会无力地掉下去,她实在不能再打下去了,她把一生的劲儿都打出去了。可这个八岁的孩子就是不跑。他的身上染满了鲜红的血,两道刺红的血印在脸上盛开。他抹了一把脸,把头递给母亲,再次鼓励母亲打下去。

他的母亲最后号啕大哭,彻底败下阵来。毛家沟的孩子发出一阵狂欢,他们涌向巨德,差点儿把他挤到井里。

秋日的时候,表姑再次来到毛家沟,这次她给巨德带来了一盒画笔,还有几本小人书。巨德还没上学,巨德是不可能上学的,皮匠老子把话说到了绝处。表姑希望巨德能画些什么。巨德并没表现出什么高兴,他照旧把院门锁好,给表姑打水,在秋日的阳光下看表姑洗头,是巨德唯一感到幸福的事。表姑的头发又长了许多,已经遮住了腰,看着散开的头发垂在表姑撅起的臀上,巨德脸红心跳,飞快地把目光躲开了。

这天晚上,表姑再看巨德身上的伤,巨德说啥也不肯了。他像个大人似的把衣服牢牢塞进裤子,两手护着裤带,反把表姑给弄羞了。表姑说巨德长大了呀,巨德红了下脸,牙咬住嘴唇,一句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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