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为一个丘八,可没有料到他这个非军人出身的教书匠,竟如此刻苦,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没有二话,我们吃得又香又甜。回忆当年我们许多党内的地下工作同志,也包括高级的领导同志在内,在十分艰苦的年月里,一月能由组织上支出两块银元作生活费,常常是难以办到的。“胡子”以身作则的刻苦精神,又怎能不感动我而难忘呢!
(四)我在三省边区失败归来的倾诉
我由于坚信郑佑之同志对军运工作必须与农运工作的配合,特别是对武装起义行动的配合,是决定革命成败的关键这一点上,佑之与我是深有体会的。在当年党内某些人是藐视佑之的说法和论断的。他们批评佑之的论断,是国民党与共产党之间的第三党的调和派的理论,而且认为高唱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农民组织和革命的力量,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空想,而且认为农民意识是一盘散沙不可能有坚强的组织,是一群乌合之众。
反转来说,代表无产阶级先锋队的革命力量,是现代化产业工人阶级才是可靠的力量;他们不但认为农民组织的力量不可靠,连非产业工人中的手工业人都是不可靠的。佑之很恼火于批评他的人,将他贬低为第三党的调和派的非无产阶级思想意识的反驳者,他常常是拍案而起,争论不休。
我是完全同意于他的论断,而且毫不怀疑于他的理论实践是大有根据的。他曾向我历数北伐时期刘伯承将军领导的顺泸起义的失败,邝继勋、陈静珊为首的射洪和广汉兵暴的失败,以及江津、涪陵等地兵暴的失败,都属于军事冒险,失败于没有农民革命力量的配合。当然,他对南昌八一起义和广州起义的失败,都无不引为惋惜而痛心的事,上举失败的事例,他无不作为他研究总结的资料。我非常了解他的心情,他也非常了解我同情于他的论点,决不能以藐视和打击性的来发谬论。
问题是我自三省边区失败归来一次向他倾诉的结果,他仔细地与我谈到由我与李家骏所主持的城(口)、万(源)、宣(汉)、达(县)四县行动委员会所领导的农暴的失败经过时,他简直是以责备我的口吻说:“是没有吸取一系列失败的经验,竟儿戏一般的一败再败。”他甚至是坦诚地指出:“既明知是以卵击石,驱羊群而入虎阵的失败的后果,又为何要去硬拼硬打呢?”由此,他当时对李立三左倾盲动主义路线的指导方针,提出了反感和尖锐批评的意见。可是我当年对马列主义理论和实践太差,见他所说的只知道有理,究竟如何理直气壮才纠正左倾盲动主义还是一知半解的。
回想到过去,我对佑之同志更觉得可敬可爱了。我不知他多年来从事农运的研究有没有专门的著述?假如有的话,哪怕是数言片纸,也是极为珍贵的文物。
(五)“川东特委”与佑之共事的始末
一九三〇年十二月前后,程子健同志多次与周敦琬和我谈到过,他认为“省行委”在渝已失去了活动的作用,也太不安全,一定要搬上成都,在重庆设一“川东特委”主持工作,他谦虚的还说到过,我作为“省行委”书记是临时性的,谁人来担任省委书记,尚待商议,我是无能为力地再干下去的。也就是说改组成立新省委正是在迫切需要的酝酿中的事。
大致是一九三一年二月前后,程子健口头通知我。省委决定迁蓉,川东特委书记决定由文莱之(文强)担任。我闻言坚拒,主要的理由是人地不宜,能力资望不够,请改派能力强的,无论如何要收回成命。程经过一番考虑,便将周敦琬、郑佑之邀请到机关,面对面的交代说,省委已作出决定,川东党的工作以军事为重,派文莱之为书记,周敦琬为秘书长兼宣传部部长,郑佑之为组织部部长并负责特殊使命的督导(指对刘湘特委会打入的反间行动)。李家骏为军委书记。
程子健宣布后,唯恐我再提出异议,立即安慰我说,莱之是参加过八一起义的,又是鸣珂的同学兼战友,担任斯职是经过省委仔细考虑过的,而且在一个特委会的组织中,破例地调动了周敦琬、郑佑之两位有威望的省委委员作助手,不能说省委考虑得不周详了。他作了传达之后,周、郑两同志紧紧地同我握手,表示出特有的金石为开的友谊,我也感到,特委内内外外有了两位具有威望的同志来帮助我干,也就不能再提出其他的什么畏难之言了。
我与敦琬、佑之共事,虽然不到一整年就因故各自东西了,但三人确也是全力以赴,日夜筹谋进取,唯恐有负省委厚望。也可以说是由敦琬管内,佑之管外,因家骏到职稍后,我的精力则全在军运工作上。由于佑之尚有一项特殊性的任务,一贯的有保密性,也就全由他与敦琬的商决去办理,我平日是不加过问的。谈到佑之的特殊任务,我在下文中来单独略述出来,此即不赘。
(六)佑之特殊任务的略述
当年以重庆为中心的周围约二十多个县的势力范围,是由地方军阀刘湘在割据统治,形成了四川上下川东的一个独立王国,也就是反动势力比较集中,革命力量相对的正在发展之中,处于不断的尖锐斗争,人所共知的白热程度。特别是自一九二七年重庆“三三一”惨案的发生,刘湘便是这一次大屠杀惨案的祸首罪魁。
刘湘这个凶恶的地方军阀,与当年统治全中国的新军阀蒋介石,既有矛盾又有勾结,这是任何统治阶级对待革命新生力量为了巩固统治权的一种手法。蒋介石自“四一二”事变后所建立起来的反共反人民的镇压机构,远在重庆的刘湘也必然会勾结起来,互通声气,唯恐落后。
大致是一九二七年至二八年之间,刘湘是国民革命军二十一军军长,派其军法处长李根固,隶属该军部之下,设立了专为反共的阴谋机构,名之曰第二十一军重庆特别委员会(简称为特委会)。当这一阴谋机构的出现不久,李鸣珂同志即由党中央奉命入川,担任过省军委书记的职务。他曾派遣李觉民同志制裁过裁并一案的发生(裁并是黄埔学生中反共最有力的凶徒,是经蒋介石指派为二十一军政训处长,实际上是怀着反共的阴谋,要他于入川后在重庆制造类似“三三一屠杀惨案的行动。鸣珂得报,便先发制人的将其制裁了)。
当然,在当时激于义愤而采取的制裁暗杀手段是出乎不得已的,据说党中央很快就纠正了报复性的偏差,但是刘湘的特委会变本加厉,在刽子手李固根的阴谋策划下,凡蒋介石在京沪各地区所采取残忍反共屠杀镇压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简单地说来,自从鸣珂同志牺牲后,李觉民离开军委后,对付特委会的反间斗争的任务,则全部落在佑之的肩上,我是从鸣珂、敦琬长期在省军委工作接触过程中才了解这一情况的。
一九三〇年冬,我负责省军委书记时,周敦琬仍然以省委秘书长的身份,与佑之建立了经常的关系,他习惯的将联系的情况向程子健同志汇报处理,我的事很忙,也不了解以往的组织历史的关系,也认为佑之是绝对可靠的同志,也就不必多所过问。
平日从敦琬的谈话中,了解佑之所领导的特殊任务,总共只有五六人,我记得姓名的,除佑之以外,还有余国桢(余宏文)、薛彦夫两同志。总共五六人中,其中有两人有横的关系,基本上是采取单线的领导。以上听说的,是我在省军委及川东特委负责期中,所能提供的参考资料。
以下要写到的是有关我被捕后,佑之用尽苦心,冒万难万险来营救我的接触事实。我在当时险恶情况下,既不可能会到面,也不可能通信,而是通过一些我听感触的动向,特别是通过他巧妙传递的纸片纸团,来决定我脱险行动。由于我深深信服于他的为人,也知他与敦琬在组织上的同志关系,同时我也很熟悉于他的笔迹,这就肯定了他是我救命的恩人。我要较详写到的是被捕后的一个多月中,记忆中有过四次如上述的接触:
第一次的笔迹接触,是我被捕后(是遇叛徒沈天泽的出卖)押解到特委会待审前,将我关押在一间斗室中,小窗外雨声沥沥,室内灯光暗淡,忽见窗外有一人影,正注视间,从窗隙中塞进一纸片,上书“出卖叛徒沈天泽”。我将纸片嚼碎吞下,引以为慰,判断佑之联系上了,纸片上的字迹,出自他沉厚的笔迹。但又默思,不识沈天泽为何许人?(后经查明,是我一九二六年追随朱德同志入川,于万县第二十军军事政治学校第一大队受训的学生,当年我是这个大队的大队长。)
第二次的笔迹接触。是我第二次提审前,一青年壮汉来我关押室内借检查为名,在室内巡视一周,对外张望,转身递给我一纸团,未言其他,即退出。展开纸团,上书“只知自边区而来,不知其他。”我知是佑之笔迹,将纸团抛入口中嚼得粉碎吞下。也就体会到叛徒并不知道我居重庆的实状,是提醒我再审时作好准备、我心泰然,对党组织及佑之营救无量的感激!
第三次的笔迹接触。是被关押在巴县县政府监狱约一月中,叛徒宋毓萍忽然来狱中与我谈话,威胁利诱,花言巧语,大意是所谓奉劝我留着有用的生命,不要自寻死路,刘愿庵、穆青、李鸣珂、牛大鸣、邹进贤等都一网打尽死了,省委已瓦解了,要我放明白些……还说到军法处长李根固要见我。一切不咎既往,对你有所借重之处……他啰啰唆唆还谈了许多,我一心想到党对我的营救,我必郑重其事,多找脱逃的机会,我用不着对来者批驳,凡事一笑置之。我听了他单方面的说辞之后,我更了解叛徒们并不知我在渝的活动情况,证实佑之传递来的纸团所告属实,也就有了对付他的把握。好在宋毓萍片面之词谈完后,即要看管的头头开门将我带出,趾高气扬地说是李根固处长有请,在一群叛徒特务的包围之下,步行到了他们的巢穴特委会。
我到达特委会东面的一间大厅中坐下,稍加打量,即看出以宋毓萍、贺竹君为首的叛徒们,早已奉命安排好了企图软化引我上钓的布置,大厅中摆好了八仙桌,桌上摆好了茶点,一群不识的叛徒特务,团团围绕我转,问东问西,特别是宋毓萍笑面虎的神气十足。贺竹君则自称为黄埔学生来与我拉关系,我假装连夜失眠,精神不佳,避免了对他们的冷淡。
宋毓萍离开我外出少许又回来对我说,李根固处长因事不来相见了,要我与贺竹君出面代他设宴招待,还要陪你搓搓麻将牌……我只好笑笑,点头表示感谢之意。他们见我如此冷淡,也就插不进话来,渐渐离座外出,我则靠在沙发上作休息之状。一青年壮汉,为我送茶递烟十分殷勤,看来是在监视我,又是在找机会来接近我,经过我仔细打量,认出是两次塞过纸团者。他趁大家离座无人时,便低声地向我说,“这群杂种还能活得几天,您放心会有人打救的。说完,转来转去仍作对我监视状,并在为我斟茶时,放下一个小纸团在茶杯旁边就走开了。我拣起纸团展示,上书“跑”字,浓墨沉厚,我知道是谁人所书心更是泰然了,但又不知营救计划怎样?不免有些筹思以待了。
第四次的笔迹接触。是当日晚宴后,宋、贺两叛徒引我到南面的一间书房的房间里搓麻将牌,在座的有我和宋、贺等共四人,与我对座的为一中年人,不曾为我介绍姓名,目光瞵瞵,对我察言观色,看来是军方所派的特务。宋、贺对此人颇为恭敬。我则慎言以对。
我们搓了八圈之后,已深夜了,又是那位青年壮汉,为我送茶送烟,以足来碰我的腿,显然是示意于我。我乃借故要离桌小便并告知宋说,待小便后再奉陪搓下去。宋即分嘱那位青年壮汉陪我到厕所,他先入厕所里张望,见无一人才叫我入内。我正小便时,他塞进我手内一个纸团,展示“丝网已破”四个字出厕所门时,青年壮汉以手指破铁丝网方向,且有示意即逃之状。
我急步走入两颗大梧桐树下,月光清澈,我身为桐影所掩,见高悬的铁丝网已破一大洞,足可穿越而逃。我调头向洞口一望,见破网之处加上垒起来的石墙,足有两丈多高,又怎能下得去呢?急中生智,乃将头上的鸭舌帽脱下,丢在地上,又脱下身着的阴丹士林布长衫,撕成了条条,打成疙瘩连结为绳,以上头系于铁丝网上,迅速穿越而出,两手紧握布条绳垂直而下,我习惯于军人生活,落地轻捷无伤。
这次安然脱险,得助于党的感召,得助于佑之四次纸片纸团及传话指导的营救,既可看出他的周密计划,也可看出他掌握情报的确实,连一分一秒的良机也不会放过,否则是难以如此运用之神的。我至今日,也不知青年壮汉同志为谁?回想五十五年前的往事,历历如在目前。
佑之佑之,您是无愧于党的完人,我永远怀念您!可惜我不全知您的英雄事迹,通过我所述点滴的事实,聊表我怀念的心情于万一。
1986年10月5日写述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