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姚也是个姐儿,跪街的妹妹见过她,比别的姐儿要老,不过心肠要好一些,有时会将吃了一半的花生豆或烤火腿送给她。但她在刮风那天死了!
据后来传出的消息,老姚有病,心脏不好,还有癫痫症,压根就不能做姐儿。不做姐儿又能做什么呢,她有三个孩子,还不包括做姐儿时流掉的那个,男人背煤时让巷压了,成了瘫子,黑心的窑主到现在也没给一分钱。陇西那地方苦焦,还比不得羊下城,好在她可以出来做姐儿,挣钱养活一家。不过她做得有点猛,别的姐儿一天接三五个,老姚从不闲着,逮着钱就做。她还悄悄将市价往下压,市面通行价是一炮两毛,也就是二十块,她只收一毛五,有时一毛也做,这就让身子的负担越发重,结果那天,就是刮风那会儿吧,老姚死在了一个老嫖客身子底下。
老姚的事儿正在处理着,人们忽然觉石街上少了一道景儿,啥景儿呢,细一想,跪街的妹妹不见了!
这时风已停下来,当姐姐的刚从垃圾场回来,让风给刮回来的,抬头看了看天,就有些恨天,把她给刮回来,你这破风就不刮了。这么想着,就想去石街,看一眼妹妹。谁知还没到街角,就听做乞丐的五爷喊,花儿呢,谁见过我家花儿,让风刮走了呀?
当姐姐的立刻慌张,再也顾不得石街有啥热闹,脚步穿过一拨拨看热闹的人群,往疯里跑。几个来回后,当姐姐的确信,妹妹花儿是丢了。
卖水果的女人大叉着双腿,横站在水果摊前,摆出一种架势,声音扯得比风还厉,新鲜水果啊,刚上市的新鲜水果——
直到夜里,当姐姐的才找到毛蛋,这个时候除了找毛蛋,还能找谁?毛蛋躺在汽车站的侯车椅上,很舒服,当姐姐的发现,这儿果真有空调。
毛蛋倏地弹起来,丢了,真丢了?
当姐姐的猛就说不成话,泪把人冲成了一摊泥。
毛蛋到底是个有主意的人,见过世面,一听,心里便有了底。一把拉了姐姐,走,找她去!
谁都说,那天毛蛋不该私自去找驼爷,他应该先找警察。可毛蛋呸了一口,警察,等找到这些吃闲饭的,黄花菜都凉了。在石街,能打听到驼爷地儿的怕只有毛蛋,驼爷是谁啊,他打十八上进监狱,前前后后怕是把监狱都进成自个家了。不管他进去还是出来,他的生意从没停过,驼爷的生意很多,最大的还是带着孩子们走南闯北去跪街,这生意来钱快啊。不久前石街上丢掉的那个孩子,就让驼爷用面包车送到了新疆,这事毛蛋跟谁都没提过。毛蛋是在第二天下午才找到驼爷住处的,他费了好大劲,还把自个辛辛苦苦偷来的六百块钱当了探路费。赶到驼爷家,毛蛋不分青红皂白就砸门,天快要黑下来,黄昏已把羊下城严严地包裹了起来,再找不到花儿,毛蛋就要把自个恨死。姐姐麦儿已经急得要疯了,碰头抓脸,撕碎自己的样子着实吓人。咚咚咚的砸门声响了好久,驼爷才弓着身子走出来,一看是毛蛋,眼睛朝上翻了下,你个王八羔子,凭啥砸我的门?花儿,驼爷,花儿呀!毛蛋有点语无伦次,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平日口齿伶俐,一遇上事儿,竟也慌得说不出话。驼爷笑笑,你是说石街上那个一头黑发的陇西丫头么?是呀,是呀,毛蛋一下高兴起来,看来自个的判断没错,花儿真是让卖水果的男人贩给了驼爷。驼爷,还给我吧,她姐姐快要急死了,花儿可怜,没爹没娘啊——
没见过!驼爷腾地丢下一句话,一摔门,走了。
毛蛋顿时僵了,脸上的笑结成了冰渣子,寒得他直咧牙。
再敲,那门就变成了石门,把个哭喊声硬梆梆地碰在了外头。
毛蛋不甘心,匆匆跑回石街,这个黄昏的石街异常安静,因为老姚的死去,石街一下子静默,民工们躲在远远的地方,盯着老姚的窗户发呆,几位年老的嫖客大约不知道老姚的事,还在街上狗一般地嗅着鼻子。姐儿们的窗帘全都遮得严实,没有一个将脚步送下来。白日里又一场风吹过,把个石街吹得一片败落,黄昏阴沉沉的天气阻挡了羊下城人散步的欲望。整条街上,惟有卖水果的女人脸是绽开的,因为这一天的警察买走了她许多冷饮。有个老警察甚至有点看上她的意思,一天里跑了几趟,最后一次还别有意味地捏了一下她的手。
毛蛋扑过来,如同石街上窜出的一条猎狗,嗖一下就咬住了卖水果的女人。卖水果的女人还没弄清咋回事,手上便长出几个牙印。花儿啊——毛蛋喊了一声。
卖水果的女人一脚踹开毛蛋,抱住手喊,你个贼毛蛋死毛蛋,找死呀。
花儿啊——毛蛋又喊了一声。
塑料棚里腾地跳出卖水果的男人,不容分说就将毛蛋踢到了石街上。卖水果的男人定是气坏了,气疯了,他居然昨天晚上才知道花儿失踪的消息,可见他有多么迟钝。到口的肥肉就这么白白让人吃了,那可是卖半年水果才有的收入啊。看着毛蛋又扑过来,卖水果的男人悔着肠子说,老子都不知冲谁发疯哩,你个王八羔子,再疯你试试。
就一句话,提醒了毛蛋。按毛蛋的观察,卖水果的男人绝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男人,如果事儿真是他做的,这阵他是不敢朝毛蛋撒野的,甚至不敢待在塑料棚里。毛蛋是在夜里九点多翻进那座小院的,他应该感谢卖水果的男人。如果不是卖水果的男人别有用心地提起扫街的女人,他是一下子想不到这个女人身上的。对,是她,我咋把她给忘了,上次那个女孩不就是她卖给驼爷的么?
扫街的女人是个寡妇,性子怪得很,去年死了儿子,性子就更怪。眼下她拉扯着一个瘫痪了的女儿,可她顿不顿就将女儿抱到石街上,还说女儿是让某个领导搞大了肚子,想跳崖,结果给摔残了。毛蛋翻进院子时,女人不在,定是找驼爷商量价格去了。她瘫了的女儿缩在**,目光恐怖得很。毛蛋一眼就看见花儿,花儿让扫街的女人捆绑着,嘴里塞了一只臭袜子。毛蛋抱起花儿时,才发现花儿奄奄一息。可怜的花儿,她让扫街的女人灌了一肚子毒水,这种毒水灌下去,人是没有一点力气的,如果不及时清出来,还有可能丢命。石街上这种事儿不是没有过,毛蛋最好的朋友山石榴就是这样死的。
毛蛋抱着花儿,往医院跑,这时候的姐姐麦儿还在石街上,毛蛋跟卖水果的女人闹时,并没留心石街,如果他往石街上多瞅一眼,就能瞅见已经疯了的姐姐麦儿。姐姐麦儿光着脚丫,在石街上奔走,她操着一口流利的陇西话,边跑边唤,娘的衣,娘的裤,娘生丫头没出息,一棒打死个老母猪,拉到街上卖肉去——
石街再次热闹的时候,人们看见,跪街的成了姐姐麦儿。她面前终于有了一张红布,上面写着一些心酸事。
妹妹花儿命是保住了,但人却彻底成了呆子。谁能想得到呢,医院居然骂毛蛋,没钱你抱她来做什么?出去!
等第二天毛蛋拿刀片划开收费处人们的裤子,凑够医院给出的钱数时,妹妹花儿就成了这样子。
毛蛋让公安抓了起来,据说他一疯之下拿火点着了医院的库房。卖水果的男人一想这事,就有点恨憾地说,要是花儿落我手上,就不会这样。
夹嘴,卖你的水果!
卖水果的女人恨铁不成钢地吼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