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先生接过鞋,手有些抖,脸也有些抖。他已知道堡子里关于鞋的规矩。捧着鞋默了半天,颤颤地抬起眼,望住六子妈。望着望着,姚先生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姚先生哭了好久。黄昏把整个堡子里掩去时,他的泪还没止住。六子妈也让他哭得很不好受,她真想把姚先生揽在怀里,就想揽住六子一样。
姚先生的伤彻底好了的那天,六子妈从秋天的田野上采来一束花,花是黄色的,开得正艳。我们堡子里常有黄色的山花开在秋天里,叫不上名,却很好看。六子妈问姚先生,好看不?姚先生说好看。六子妈问有多好看,姚先生说真好看。六子妈问真好看是咋个好看?姚先生一下让六子妈问住了,半天答不上来。看着他脸憋得通红,六子妈心说,这个姚先生呀,都说他能说会道,咋就这么个话也答不上来呢?后来,后来六子妈索性大了胆,牙一咬说,我……好看不?
姚先生真正结舌了。只听得他的心在怦怦跳,人早慌成了一只鸟儿,哪还有心力回答这么难答的话。
屋里的空气让姚先生的结舌弄得很紧,不动了似的,六子妈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先是扑扑的,接着便擂起了鼓,震得她脸颊一片飞红。六子妈有点受不住,这么紧的空气还从没遇见过。她装做帮姚先生收拾床,在**摸来摸去,其实也没想摸啥,就想摸着心情松活点。忽然,她摸着了一件东西,觉得怪怪的,拿眼前一看,是两个小汤碗那么大的罩罩,中间布条儿连着。六子妈越看越觉得像啥,像啥又一时想不起,就问,这是啥?
正在慌神的姚先生这才醒过神,可很快他又慌了,慌得比刚才还厉害。他一把夺过六子妈手里的东西,仓皇至极地说,不是啥,快给我。
我就不给。六子妈怪怪的说了这么一句,一把原又夺回来。
姚先生怔在了那儿,不是六子妈夺了那东西,是六子妈的声音。我就不给。这声音听上去咋那么怪,又那么耳熟。姚先生仔细品了会,就把自己的心品得更乱了。
六子妈的心还乱。天呀,我咋,我咋拿这口气跟他说话,这明明是,明明是撒娇么——
六子妈飞红着脸,提着那东西跑了。
那东西不是别的,是姚先生妻子的胸罩,是他带的三样里最珍贵的一样,思念妻子的时候,他就悄悄拿出来,捧在手里,贴在脸上,捂到胸脯上。
那东西后来成了六子妈永世的珍藏。过了很多年,她才知道那东西叫胸罩,是女人最神秘最心爱的用品。
六子妈一生都没舍得戴,但她却把它放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姚先生遭受了人生最重的一次打击。
两个上海来的人找到堡子里,跟他谈了一小时的话。来人走后,姚先生锁上刘财主家的厢房,把自己死死锁在里面,不让人见。
雪在外面纷纷扬扬地下。
堡子里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啥,包括六子妈。终于等到六子爹回来,一进门就问,姚先生呢,姚先生咋个了?
六子妈扑过去,撕住六子爹,他咋了,他到底咋了?
六子爹一跺脚,咋了,叫狐狸精害了。狗日的,给谁栽脏不好,偏要栽给自家男人。
到底咋了,你说清楚呀!
让他婆姨给害了!
六子妈听完,心一黑就给晕了过去。
那年冬天的雪真是大。
六子妈大病了一场,等她挣扎着从炕上翻起身时,雪早把堡子里包裹得一片茫茫。六子妈不顾一切地朝刘财主家跑去,刚跑到半路上,就碰见王二麻,王二麻喊,不好了呀,六子妈,姚先生,姚先生他一天没出门,你快去看看。
六子妈跌跌撞撞跑到屋前,敲不开门,捶也捶不开。六子妈慌了,喊,王二麻,王二麻你死哪里了,快砸门呀。
王二麻骑着马跑石碴厂给六子爹报信去了,六子爹临走时特意安顿,要是见姚先生有个啥异样,就赶紧给他报信。
六子妈豁出命来一撞,门哗地开了。姚先生吊在屋梁上,两脚悬空。六子妈尖叫着扑过去,姚先生呀,你不能死。
姚先生没死,想死,没死成。都亏六子妈撞门撞得及时。
六子妈放下姚先生,紧着慢着就把姚先生抱在了怀里。六子妈不停地说,姚先生啊,你咋想不开,那种女人还叫女人。姚先生啊,你想开点,害人的女人不要才好,你不死,让她死,让上海城的车撞死,让上海城的马踩死,让上海城的人拿唾沫把她淹死。姚先生啊,你想开点,想开点啊,姚先生……
姚先生慢慢睁开了眼。
姚先生感觉到自己在女人怀里。
姚先生软软地伸开胳膊,抱住了女人。
六子妈一阵子悸。
姚先生像是在做梦,他梦见了妻子,妻子张开双臂,把他迎进了家。
六子妈像是在做梦,她梦见冬天的堡子里盛开了油菜花,花香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