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赔!山桃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觉得部队处理的不公,我管你啥子军事重地,严管区,桃树山是我们的,你们说严管就严管,部队咋,部队还不讲理了?严管就严管,你弄那么个东西做啥,还说发明创造哩,说要保护通信设施哩,哼,害人倒是真的。
山桃觉得屈,年纪轻轻没了男人,还找不到讲理的地儿,到哪都说是春旺的不对,别人早就不偷了,知道偷军用设施的厉害,春旺还偷,还打马秀芹,不死也得抓去坐牢,幸亏死了。
死了,死了还白死了。这么一想,山桃就嘤嘤地哭。
哄她的是雷木子,你甭看雷木子这人五大三粗,哄起女人来还真有一套,哄了半天还真把山桃给哄笑了。这是山桃没了男人后头一次笑,莹莹的,甚是好看。可马秀芹认为不好看,马秀芹一直在远处,在暗处,山桃跟雷木子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马秀芹认为山桃笑得很骚。
马秀芹为这事提醒过山桃。马秀芹说,你不能天天去找雷教官。
山桃恨恨说,就找。
你找他可以,不能对他笑。
山桃不服气地说,就笑。
马秀芹没话了。上等兵马秀芹是个话不多的男人,包括跟他关系密切的尕九子,也很少听到他说话。更多的时候,马秀芹是用眼睛说话,他的眼神盯住某个地方不动的时候,就是在心里说话了。
马秀芹盯住的地方是桃树山正南的极远处,那儿有个叫槐村的地方,那是马秀芹的故乡。
上等兵马秀芹要复员了,他从叫槐村的地方走出来,在这个叫桃树山的山顶上当了六年兵,现在要复员了。上等兵马秀芹不想复员,不想复员的原因他不跟别人说,包括关系密切的尕九子,也不说。他只跟尕九子说过一句话,桃树山,我的。
山桃对马秀芹望哪儿不感兴趣,她急着要找教官雷木子,可马秀芹挡住她上山的路,马秀芹这段时间老挡她的路,总是在半山腰把她拦住。山桃想马秀芹会不会报复,要是报复该咋?山桃没想好主意,山桃一时半会想不出主意。山桃知道马秀芹本来可以不复员,上头已经发了话,想把他留下,说是要提干,可他害死了春旺,上头就不留他了,让他复员。
山桃觉得马秀芹活该。
让开!
不让!
上等兵马秀芹忽然说话了,他像头犟牛,说出的话也犟梗梗的。
让不让?不让我喊了。山桃对付男人还是有一套的,自打春旺死了,她就成男人的中心,她必须学会一套对付的办法。
上等兵马秀芹让了道,眼睁睁看着山桃去找雷教官,不甘心地喊了声,他有老婆!
这的确是个敏感问题。山桃不是没想过,夜深人静独守空房的时候,会把这事儿拿出来嚼嚼。觉得很酸,涩涩的,慢慢竟有了甜味。可一想马秀芹这句话,山桃的心便阴了。冷不丁跳下炕,对着春旺的照片打上几拳。
教官雷木子跟山桃的事进行得很慢,中间出了好多事,包括叫禾的女人找到山下来。
禾见过山桃,只看了一眼,远远的,没说话,走开了。禾临走时跟大嗓子说,他要是为这个女人跟我离,你告诉他,甭想!
大嗓子坚定地说,甭想。
教官雷木子绝不是为了这个女人跟禾离婚,事实上离婚的事早就提了出来,早在他还在山下时,就把离婚书寄到了老家叫禾的女人手里。教官雷木子不喜欢禾,从没喜欢过,当初所以答应娶禾,就是想当兵。禾的爹是他们湾子坝的支书,没他的同意雷木子当不了兵。现在雷木子提了干,有理由不回老家湾子坝,也就用不着怕支书,所以他想离婚。至于看上山桃,跟禾没关系。教官雷木子认为这是天意,如果马秀芹不犯错误,他就到不了山上,就认不了山桃,有时雷木子真感谢马秀芹,感谢那次错误。可马秀芹不识好歹,老在中间作怪。
教官雷木子很生气。
教官雷木子顾不上生气,他得先把马秀芹救活,要是真死了人,他雷木子就完了,甭说娶不到山桃,连这个兵怕也当不成。
教官雷木子只好求大嗓子。大嗓子跟尕九子在一旁,冷眼看热闹,仿佛**躺的不是病人,而是他们一个睡熟了的亲戚。尕九子!教官雷木子命令道。在!尕九子一个立正,胸脯挺得很直。说,你有什么主意。
报告教官,没主意。
教官雷木子的心差点气出来,凭直觉,他觉得尕九子有主意,尕九子人小鬼大,甭看他一天正儿巴唧的,歪点子多着哩。比如那次夜半抓贼,就是尕九子的主意。
教官雷木子半月没见山桃了,想,带信到沟里,要山桃到山坳处等他。山坳那儿是个慢坡,草密,白日里牛儿羊儿在那悠闲地吃草,吃着吃着,抬起头,冲山顶哞一声。那声哞直戳戳地哞到马秀芹心里,马秀芹抱着枪,他抱枪的样子有点伤心,有点无奈,好像要睡着的样子。突然,他蹲下了,像是极不情愿地从一个梦里走出来,没当头,这兵,真没当头。
尕九子侧了下耳朵,马秀芹的话他像是没听见,尕九子的目光一直盯着西天极远处,那儿有他的家,四溏坝子,尕九子一直说自己在飞机场当兵,保卫飞机的安全。喜得爹逢人就说,我家尕九天天坐飞机,嗖的一下,就到了天上。四溏坝子的人就说,去看尕九呀,回来让他拉着你,到四溏坝子,你坐个降落伞,我们下面接你。爹还真动心了,嚷着要来。尕九子去信说,当是四溏坝子呀,这儿四周架着大炮,还埋了原子弹,不小心踩着咋办?爹这才怕了,没来。可尕九子到现在还不知道飞机到底是园的还是方的,你说冤不冤。
没当头,真没当头。尕九子像是自言自语。
西天最后一抺光亮褪尽时,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见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慢慢让夜色吞去。尕九子发现,上等兵马秀芹脸色忽地暗了,像有啥话,没说,双手抱住头,腾地蹲下了。
尕九子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说,真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