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声音突然厉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凤的尖叫把堡子里的夜晚扯得老高老高。公社书记一点不怕,他喜欢凤这样叫,凤叫得越响他越有劲,你喜欢让人搞大肚子是不,你个不要脸的,敢把肚子搞大,老子今天就搞给你!
说着,他果真要搞了。其实早在路上,他就把这一切想好了,只是没想到,凤会拚上命,不让他搞。
谁都没想到,那个夜晚破坏公社书记计划的,会是根。凤的尖叫一声声响起时,根在山坡上,夜晚的山坡很寂,寂得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望见那块菜子地,根的心就跳,先是怦怦的,后来,就跟擂鼓似的。那是根想起了事儿,根的确看到过事儿,就在这块菜子地里。
凤的尖叫再一次响过来,很锐利地穿进根的耳朵。也不知为啥,根当下便感觉又有了事儿,而且跟菜子地一样的事儿。他拔起腿,就往声音这边跑。半道上他碰到了书记于,因为跑得快,差点把书记于撞倒。夜色里书记于骂了他一声,骂得很难听。根没在意,根已经顾不上书记于了,脑子里只是凤的尖叫。果然,凤的尖叫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紧迫。根完全疯了,他是让那尖叫弄疯的,自那个黄昏他在菜子地看到那一幕,他就再也听不得那种叫。
根一头扎进书记于家,正赶上公社书记把凤压炕上脱裤子。
一片月亮一般的白刺他眼里。
那片白曾出现在菜子地里。那是怎样一片白啊,根记得当时,看到两个人影儿钻菜子地里,起先还觉得好玩,觉得亲热。两个人影儿都让他亲热。可是后来,后来两个人影儿倒下去,倒在菜子地里,根就觉得不好玩了。岂止不好玩,简直是拿刀杀他的眼睛。他啊啊了几声,想把人影儿叫起来。快起来呀,根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们起来,但他们必须得起来,不起来他就活不成。根叫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是两个人影儿把他的声音吓没了,是书记于把他的声音吓没了。要是让书记于知道,哥哥,他跳着,喊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忽地,他就看见了那片白——
那是能杀掉他的一片白呀。
你个畜牲!根猛一用力,便把公社书记提了起来。根想起那天菜子地里看到的白,想起那天压凤的男人,再也忍不住愤恨了。压压压,你们为什么都要压呀!根大叫一声,用力一摔,公社书记像泥巴一样飞起来,在夜晚的堡子里划了个弧线,重重地摔到了院子里。
根被五花大绑的那个黄昏,堡子里像是要下雨,云在堡子里的天空盘旋了一个后晌,最终没下,让一股子风给刮走了。
根是让公社书记喊来的民兵捆起来的。当时根蹲在地埂上,望云。那个黄昏,云有点儿怪,忽儿高悬,忽儿低沉,天还打了两个响雷,猛乍乍的,把堡子里的人吓得全都缩起了脑袋。
根望见了自己的娘。娘的魂像是跑到了云里,和着云的节拍,飘啊飘。
根刚要喊魂你回来,两个民兵扑上来,一把採住了他。
根挣弹几下,就从民兵手里挣弹开,他沿着山坡,往下跑。黄昏里的菜子地母亲一样畅开怀,等着他往里钻。根跳进菜子地,他的眼前开满了金黄金黄的油菜花。根一望见油菜花,就把危险扔到了脑后。他再一次想起那个黄昏,那个黄昏根是摘过一朵油菜花的,他想把它戴给凤。根一直想给凤摘朵油菜花,堡子里的女人,只有凤让他产生过这念头。可是,可是那个黄昏里,凤突然倒在菜子地里,倒得很柔软,像棉花云一样铺开。被棉花裹住的,竟是——
根啊啊地跑过菜子地,跑进自己家的豆地。一跑进豆地,根的哭声便响起来。多少个日子里,根总是偷偷跑进自己家的豆地,哭。堡子里的人都说,根是让豆花精缠上了,让豆花精勾了魂。根说不是,不是呀。
根哭了几声,就被民兵抓住了。
民兵后面,立着公社书记。
你个强奸犯,想跑?
根擦干眼泪,伸出手,让民兵捆他。
公社书记扑上去,撕住根,美美踢了他两脚。
堡子里的男人和女人都看见了那两脚,一脚踢在根头上,一脚,踢在根的要命处。
堡子里的男人和女人全都闭上了眼睛。
强奸犯根被押到公社,开始在全公社游斗。
默的老婆终于死了,就死在根被游斗的日子里。默和小儿子藤埋了老婆,就跑去找根。
强奸犯根被五花大绑着,他将被送往监狱。二十年!根将要在监狱里蹲二十年。
远远地,默看见了根,藤也看见了根。
根已不像原来的根了,他像个地地道道的强奸犯。
藤的泪涮地就流下来。
藤也想起了那个黄昏,想起了那片菜子地。
警车尖叫着,风一般掠过默和藤。风里,默的嗓子哑了,默喊,根,根呀。
藤的嗓子也哑了,藤喊,根,根,我的亲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