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幼妹觉得自己的童年很幸福,有六个人的宠爱,有数不清的衣服穿,她无忧无虑,想吃什么要什么都有。
这是陈幼妹的角度,富足而美满。
可陈红梅仍旧觉得亏欠,她觉得亏欠了陈幼妹,这是舐犊之情,是爱。
“微澜不嫌俺这个乡下人粗俗没文化,不大识字写字,俺在她面前本就一无所有,可她还是想着俺,她喜不喜欢光彩夺目的俺,俺不知道,但俺的缺点她知道,也喜欢。”
陈幼妹说完还挺不好意思,掩饰性搓搓鼻头,低声道:“虽然俺们才刚开始,但俺想跟姐一样,去赌一把。”
赌输了认命,陈幼妹心想,微澜一定不会让她输,她比陈大妹有信心。
陈红梅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些话,微澜晓得不?”
陈幼妹说:“不知道,她说决定权在俺。”
那就是知道,笨丫头!
陈红梅无奈:“以前总怕你被男人骗,千辛万苦物色好几年,隔壁村,山那头的村俺都没找着满意的,今儿你这么说,俺还真挑不出错,可是妹儿,感情不像吃饭饮水,微澜活得很辛苦,你确定你跟着去了她不会更辛苦?你也会辛苦,你问过她的意愿么?”
陈幼妹语塞。
她不确定,所以才纠结犹豫,才闷着气儿一声不吭地来池塘边发呆。
她不怕辛苦,但怕许微澜带着她会辛苦。
“娘……”
“得咧。”陈红梅拍掉手心的杂草,摸上女儿的发顶:“你考虑清楚,妹儿,娘不懂女娃之间的感情,但感情大差不差,你长大了,娘没法替你做决定,微澜肯定要回去,估计也快了,你想好了,娘不拦着。”
陈幼妹湿润着眼,很小声地嗯。
“想好了赶紧回去,娘锅里炖了猪脚,得去看着火,外头风大滴很,别着凉。”
陈红梅起身准备走。
陈幼妹突然在背后喊道:“娘!”
陈红梅回头。
“娘。”陈幼妹仰着脑袋的模样又乖又可爱:“谢谢你,娘,谢谢你愿意支持俺。”
陈红梅浅笑。
她支持的,成全的,盛请的,明明是少女时期的自己,是以往无人在意的梦。
可她的女儿却真真切切,诚恳地感谢她。
陈红梅渐渐模糊了视线,慌乱地反身说:“俺可没说支持,你俩这叫大逆不道,伤风败俗,道德都没得了,女人跟女人咋过……”
萤火虫倏地飞扬,是陈幼妹站起了身,轻轻抱住了母亲。
“俺知道娘肯定做了好久的思想斗争,可娘还是选择站在俺这边,微澜和你一样,永远站在俺这边,俺得到过娘的爱,所以知道谁真心爱俺疼俺,是娘送给俺的成人礼。”
陈红梅的眼泪就这么一下滴落,然后打在没有铺石子的路上,滚进泥土中。
好似有种子,被泪水浇筑,生根发芽,最后长成郁郁葱葱的大树。
树木摇曳,庇佑着叶子下的一切。
“娘,谢谢你。”陈幼妹喃喃,将头贴近面前的背脊,不宽厚,暖得像春日,仿佛能隔着血肉听到心跳。
她的母亲不曾见过山外面的世界,小小村庄承载着飞不出去的梦。
可拥有爱人的心。
她的母亲有爱,她从小便感受到了,所以,当一个人像母亲一样爱她时,她知道的。
远方山林呼啸,许久,道路尽头隐约出现个人影,风吹乱了来人的裙角和头发,吹清晰了她瑰丽的眼角眉梢。
是许微澜,迎着烈风向她们靠近,再靠近,最终逆光站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