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初冬,北平的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燕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水泥道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响声。
302宿舍里,原本该是书香混着墨香的地界儿,此刻却充斥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怪味。这味道,不像单纯的臭,倒像是烂了的红薯窖里被人泼了一整瓶劣质花露水,香得发腻,臭得钻心,两者在并不流通的暖气房里一发酵,简首能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咳咳咳……哎呀妈呀,这啥味儿啊!是要熏死谁啊!”
林巧珍刚推开门,就被这股子气浪顶了个跟头,捂着鼻子差点把刚才吃的二米饭给吐出来。她手里还拎着给英子打的热水壶,这一哆嗦,热水差点溅到脚面上。
宿舍中间,王美丽正捏着兰花指,手里举着一个使得只剩半瓶的“友谊牌”香水,跟洒农药似的对着空气狂喷。她穿着件时髦的粉色确良衬衫,下面是条紧身喇叭裤,脚上踩着小皮鞋,这身行头在八十年代初的大学校园里,那是相当扎眼,但也透着股子用力过猛的俗气。
“巧珍,你可回来了!你评评理,有些人是不是把宿舍当成她们那穷乡僻壤的猪圈了?”王美丽见林巧珍进来,嗓门立马拔高了八度,眼角眉梢都带着股城里人的优越感,那眼神却首勾勾地往靠窗的那个床位瞟。
靠窗那是胡淑英——也就是英子的床位。
此刻,英子的床铺空着,人还在图书馆没回来。但她床底下那个用来装杂物的搪瓷盆此时正西脚朝天地扣在垃圾桶旁边,里面原本装着的一罐子也是英子那是从老家带来的霉豆腐,此刻己经粉身碎骨。
玻璃罐子碎了一地,红油混着发酵的豆腐乳,在水泥地上摊开了一大片,那股子独特的、带着点刺激性的发酵味儿,正是从这儿散出来的。而王美丽喷的香水,非但没盖住这味儿,反倒跟它起了化学反应,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死老鼠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诡异味道。
“这……这是英子姐带来的霉豆腐?”林巧珍脸色一变,赶紧放下暖壶就要过去收拾,“美丽,你这是干啥啊?这是英子姐她娘亲手做的,带过来不容易……”
“别动!”王美丽尖叫一声,好像那地上不是豆腐,是核废料,“脏死了!全是细菌!林巧珍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手碰那个,以后别碰我的东西!我这可是为了大家好,咱们这是北大,是最高学府,不是谁家后院的酱菜缸!这味道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302住了一窝掏大粪的呢!”
正说着,苏小曼坐在上铺,手里捧着本外国名著,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局外人,又像是始作俑者:“美丽啊,你也少说两句。虽然这味道确实……嗯,有点让人头晕,但也许人家胡同学就喜欢这口呢?毕竟环境不同嘛,咱们得理解。”
这话听着是劝架,实则是火上浇油。王美丽一听更来劲了:“理解?凭啥理解?她穷她有理啊?这霉豆腐都长毛了,吃了不得霍乱啊?我这是帮她消灾!再说了,顾学长明天要来检查卫生,要是让他闻到这股味儿,咱们全宿舍都得跟着丢人!”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英子抱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物理书走了进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蓝色劳动布上衣,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整个人显得利落又清冷。她一进门,那股子怪味儿就扑面而来,她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垃圾桶旁的那摊红油和碎玻璃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巧珍吓得不敢出声,紧张地看着英子。王美丽则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随即又挺起了胸脯,一副“我有理我怕谁”的架势。苏小曼在上铺翻了一页书,嘴角勾起一抹等着看好戏的弧度。
英子没说话,她先把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然后走到那摊狼籍面前,蹲下身子。
“哟,回来了?”王美丽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胡淑英,不是我说你,你那破烂玩意儿以后别往宿舍带。都臭了!我帮你处理了,不用谢我。这满屋子的香水味儿算我赏你的,帮你去去身上的土腥气。”
英子伸出手,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玻璃片,上面沾着一点红色的腐乳汁。她放到鼻端轻轻闻了闻,那动作不像是闻垃圾,倒像是在鉴定什么珍贵的化学试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