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下来吧……我没事!”他带着哭腔说,“我、我先来打头了,我还活着,下面也没有那东西的埋伏,求求你们下来吧——我……我一个人上不去啊!”
“……”
凌辰面色铁青,眼角直跳,“他脑袋真没摔坏吗?”
“我下去看看。”这时,虞尧出声了,“他宁肯冒险也不愿回头,一定有什么原因。况且,也不能真把他丢在下面。”他顿了一下,“我过去。”
语毕,他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四下环顾一圈,单手撑地便翻了下去。——他虽是半个领队,却丝毫没打算指挥队员一起行动,其他队员的震惊很快变作沉默,同时悄悄打量起凌辰的脸色。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头对凌辰说:“队长,我也想去看看。”
凌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数秒后,我嘭地落在了地下数尺、卡在半空的升降梯上,和同样在这一层丈量距离的虞尧撞了个满怀。又过了一阵,头顶传来凌辰咬牙切齿的声音,“走。”
最终,除了不愿深入的切尔尼维茨,原本在地面上的成员都跳了下来。落在半空的升降梯,紧接着翻到最下层的地面。如林所说,地下的确没有克拉肯活动的踪迹,甚至安静像是不存在任何活物。虞尧最先跳到下方的平台,打着光源,在角落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林,他是唯一因为跳下来而受伤的人,鼻青脸肿,摔得很凄惨,还咬破了舌头,但好在骨头没事——多亏了升降梯的缓冲。被人问起为什么这样不管不顾地跳下来时,林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很勉强地开口,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凌辰皱着眉,“什么办法?”
林大着舌头说:“让你们……相信我的办法。”
场面一时沉默,几个队员不约而同地默默看了面容冷硬的凌辰一眼,不由得露出同情的神情。林接着凄凄惨惨地说道:“是我说了这里有你们要的资源,你们才会来的,不是吗?如果最后没找到它们,你们就会把我扔在一边了吧……我已经没地方待了,我不想死……”
说着,他在这昏暗阴沉的地下呜呜哭了起来。借着能源灯的光线,我清晰地看见凌辰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显然不是会在这种状况下出言安慰的人,但一时半会也被这堂而皇之的理由堵得说不出话来——毕竟,他只是想活下去,并且就目前而言,也没造成什么损失。
林哭得很克制,短暂的崩溃后,他恢复了正常。正在这时,虞尧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了光源的位置,神态平静地问:“你冒死跳下来,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你?”
林低声说:“是的。”
虞尧没有说话,他沉默的时候,眉梢眼角一抹锋利的锐色格外明显。还没等他说什么,林就抖了一下,嗫嚅道:“……对不起。”
虞尧转过头,简洁地说:“带路吧。”
这座地下避难所的能源已经消耗殆尽,我们借着终端和能源灯的光,循着林指点的路线,一路戒备一路探查,没花多久功夫就在若干半掩的房里瞧见了残余的物资,又过一阵,也找到了众人心心念念的医疗室。里面的医疗资源打翻一地,竟然奇迹般地剩下了许多。见此情形,林也终于大喘一口气,像是微微放心。
这些物资中,有些医疗箱像是情急之下被劈开使用过,边缘的血迹已经发黑,结了厚厚一层红黑的灰尘。林瞧见了,霎时眼眶发红,颤声说:“……一定是我的同伴,他们,他们之前就在下面……”
地下物资满载而归,剩下唯一的顾虑,就是那始终没有现身的克拉肯了。可待我们分了几趟将收集的物资送到地上,都没见那东西的半点影子。这下不止是我们,连林都有点糊涂。他不死心地求着凌辰,带着队员们又在避难所搜过一圈,这一回与其说是警戒着前进,不如说是找寻。一直到将这座避难所绕了个遍,我们才发现了端倪。
地下仓库的深处,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已经干瘪的人体组织。不用细想就能猜到,那是林口中冒死封锁了克拉肯的同伴的残肢。它们散了一地也飞了一路,因为时间太久、也因为太过零碎,以至于我看见时甚至无法马上分辨出那些模糊的碎片曾属于人类。循着这些残忍的痕迹,我本以为会看见更加可怖的景象,却没想到,那些残肢的尽头,却是一座盘踞了半个天花板的……一具残骸。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林抱着头,蹲在地上反复喃喃着:“就是它,就是它!”这才让我们反应过来,眼前的尸骸正是那只我们忌惮了一路的克拉肯。它仅剩下半边嶙峋松散的骨架,和几乎化成水的绵软的肉块,那些触枝呈丝状蜿蜒铺开,肉团如同菌子般绽在地上,与那只攀上地面的手一般猩红。这幅孱弱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它是一只被破坏了核心的克拉肯。它的残躯缓缓地起伏着,凋零着——迈向死亡。
——可是,谁杀死了它?
眼前的怪物散发着新鲜的死意,像是不久前被采摘下,刚刚开始腐败的果木。有谁在一天之内杀死了它。最大的威胁已经死去,震惊之余,我感到一阵没有缘由的毛骨悚然。我们绕着克拉肯濒死的躯体来回探查,分头又将地下避难所走过了一圈,却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队员们都满腹狐疑,只好带着余下的物资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还在不停地讨论克拉肯的死因。
说着说着,有人抱怨起来,说是白白紧张了一场,刚刚打开地下入口时陡然冒出一只血手,把人都吓得半死,可没成想地下的怪物说得可怕,却是这幅濒死的模样。
另一人嘀咕道:“当时谁知道那只血淋淋的手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是不是那怪物的……”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出声道:“不,不可能,总不能是……那时候的‘手’……就是这只怪物的核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