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我说,“那么今天听见的,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最好是。”凌辰冷冷地说。
他不全然相信我,但也能够理解。我的承诺没有任何保证,他的话语实际上也并没有多少约束力,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不愿让队伍因为一个虚无的秘密分崩离析。但不知为何,原本暴躁的凌辰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垂下手又摸出一根烟,虚虚夹在指间,几个动作间回到了遭遇袭击前那个沉默着抽烟的队长的模样。
“……只有一点,”良久,他开口了,“我能说的东西。”
2110年2月,距今三月余前,凌辰与亚里斯在莫顿南城的一座小型避难基地遇见了落难的红毛等人。他们中有普通人,也有落单的武装成员,都是被一场意外袭击困在这里。没过多久,这座基地就在克拉肯的碾压式扑杀中毁于一旦。他们救下了一部分人,幸存者中的青壮年之后随他们动身,踏上逃离废城的路。这些人,就是现在的行动队中占以半数的成员。
“主城指派给我们一个任务。最高等级。”他简洁地说,我注意到虞尧的肩膀微微一动,他抬起眼了漆黑的眼睛。“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
“你在找人?还是在找什么东西?”我说完连忙补了一句,“菲利克斯都看出来了,我觉得很明显。”
凌辰没有接茬,半晌后嗤了一声,“是啊。”
到底是找人还是找东西,最终他也没有明说。那卷泛着褶皱和血点的烟夹在他指间,因为受潮微微下垂,就像他沉重的肩膀。“这支队伍组成之前,我的人已经就已经快死完了。但任务没有终结,还在继续。它的优先度大于把这些人从莫顿活着带出去。”
然后,他和亚里斯在莫顿南城的另一座中型避难基地与祁灵和戚璇等人相遇了。与接近手无寸铁的他们一行人不同,祁灵所在的避难基地虽然也岌岌可危,但残余的资源充沛,甚至有一座完备的避难舱体,和废城中最为珍惜的医生,艾希莉亚。
只不过与之相对的,那座基地的武装力量很少。年轻的祁灵是其他所有人的依靠,两边人交谈后达成了合作:共享避难基地的资源,而凌辰带领的武装人员和青壮年付出战力单位的劳动,并肩同路,以逃离废城为目标一同行动。
倘若只有凌辰一人带领队伍,想必他会更加竭尽全力达成他的任,但在交换资源后,虽然也有数次绕远路检查目标点的经历,但除了我被困的那次都没出事——果然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但那一次经历也让我碰到了虞尧,这样想倒也不算太悲惨。
无论凌辰他们目的为何,这支合二为一的队伍最终还是渐渐接近了莫顿北城的边境线,离秦方城越来越近了。如果跨越那座死亡梁桥后没被约克那个疯子缠上,顺利的话,我们或许已经抵达了能看见隔壁秦方城的克拉肯拦截网的地方。
能够确认的是,一直到这个地方,凌辰口中的“任务”都没有达成。
我问:“队长,现在你还有什么打算?”
“事已至此,”这是我第一次从凌辰嘴里听见这个词,他说,“我需要找到通讯站。北城的节点已经被毁了个干净,南城或许还剩下几个。”
实话说,找到这些东西的概率不比我们所有人成功逃出废城的生还率大上多少,而如果找不到这些东西,我不认为凌辰能干脆地就此放弃。他是个所向披靡的战士,可未必是个全心全意的队长……我深有体会。我默默注视着凌辰冷僻的脸孔,最后还是问了出来:“这个任务……对你们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凌辰掀起眼皮,皱着眉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愚蠢。想来对于他们这样信念坚如磐石、忠于“方舟策略”又能力出众的精英而言,我的提问或许根本算不上问题,但我又确实心生疑惑。
半晌后,他说:“想象你最重要的东西。”
我眨了一下眼,点点头。
凌辰直截了当地说:“然后它被毁了,一干二净,再也不会回来。”说这话时,他的眼底似乎吞吐着血色的火光,像是岩浆翻滚,“为了不重蹈覆辙,你能付出多少?”
——【你问我,要付出多少才足够?】
——【我的全部。】
我恍惚了一瞬,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这取决于我能做到什么。”
“量力而行,很合理。”凌辰淡淡地说,“但我必须尽自己的责任,这是我的义务。无论什么境遇,什么时候都一样。”
狭小的休息间又陷入了沉寂,这一回久久没有人说话。淡薄的血腥气和烟气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也涌入了我干涩发冷的鼻腔。在冰冷的死寂蔓延到屋外之前,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打破了沉默。
“……好吧,队长。”你赢了,我退后一步,“我不会再问了。之后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