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翻来覆去地握了握拳,一转头,猛地撞上了艾希莉亚幽幽的眼睛。
这一瞬间,我的呼吸凝固了,浑身的血一寸寸冷下去。面面相觑良久,却见她一动不动,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看我。
“医、医生?”我屏住呼吸,把手背到身后,“你还没休息吗?”
艾希莉亚扶着舱门,正怔怔地望着前方,片刻后缓缓转过头。她的白大褂被火焰弹燎过,衣摆焦黑得卷了起来,而她苍白得像个幽灵,用一种迷蒙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依然是怔怔的模样,歪了一下头,轻声说:“涅瓦?”
轮到我怔住了。涅瓦是队里另一名成员,但是一名……死在“死亡梁桥”上的成员。我一时间不知道接什么话,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这才转过头,“别吓我啊,你是不是太累了?赶紧去休息吧。”
“对不起,”她低垂下头,喃喃着,眼里闪烁着泪光,“对不起……尤秦队长。我知道,我不应该……赛琳娜已经提醒过我了……”
“……艾希莉亚?”
我终于察觉到不对了。她开始低语一些我没听过的名字,尤秦队长,赛琳娜……那都是谁?又是我加入之前行动队的成员吗?但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霎时间,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峰,我站了起来,“医生,你在说谁?”
艾希莉亚眼中的恍惚却在这时倏然消散了。她猛地退后一步,旋即后知后觉地抓紧舱门防止摔下去,“啊……连晟?刚刚是你叫我?我,我还以为……”艾希莉亚像是如梦方醒,摇摇晃晃地站稳了,声音和神情都渐渐稳定下来,语速很快地说:“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谁找我?伤员还是队长?”
“没有事,我就是随口问问……”我低声说,“医生,你还好吗?”
“我么?和伤员们比起来,我还好。”
“是吗……?”
“是的。我很久没有休息了,有时候会走神,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没有掩饰疲惫,沉沉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和从前一样,用那种平静而理智,有时有些严格的医生的语气说,“我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可是你刚刚——”
“我没事的!”艾希莉亚打断我,又说了一遍,“我没事的。”
“……艾希莉亚……”
当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开口的时候,刨根问底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在废城,这是个铁律,因为你无法预测哪一句话会彻底让对方崩溃。我最初的避难所里的大多数人是这样,艾希莉亚或许也是这样。
她绝不是没事,但我不知道,这支队伍里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医生医治她的伤痛。甚至我有时会怀疑,这样痛苦又残酷的伤口,是否将伴随我们接下来的一生,只是因为不幸让我们恰好待在这座废城。
艾希莉亚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匆匆离开了。我在原地吹了一阵风,走回舱体内铺着毯子的地方,靠窗缓缓坐下,宣黎睡在旁边,闻声睁开栗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四目相对,我接收到他疑惑的信号,轻声开口:“我在想一些事……宣黎,从某方面来说,我们可能其实没那么倒霉吧。”
“……?”
“你想,如果我们是在秋冬行动,或者莫顿的能源在上个冬天就消耗殆尽,又或者莫顿连半点资源都不剩了,我们根本走不到这里。”
宣黎默默地看着我。
“是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阖上眼。本以为会被繁杂的思绪压得无法入睡,但实际上,几乎在闭眼的一瞬间,我便被积攒一日的疲惫吞没,沉入昏昏不见底的黑暗中。
这个晚上,我做了数不清的梦,醒来却一个都不记得,只觉得浑身累得好像根本没睡。而唤醒我的既非阳光也其他人的喧闹声,而是凌辰丝毫不近人情的叫早。
“喂。”他居高临下,把一个东西啪的丢在我怀里,“起来了。”
这东西砸在我怀里,冷得我一个哆嗦。我精疲力竭地睁开眼,看清了他丢给我的是个罐头,触感冰凉,冷得我瞬间清醒了。他说,“醒了?”
“……你以前也会这么把亚里斯拖起来吗?”
凌辰没听见我的抱怨,甩甩胳膊跳下了舱体。
环顾周遭,大部分人尚裹着毯子休息,外边的天才蒙蒙亮。我掀开毯子,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跟着他跳下舱体,在几个动作间熟练地清醒过来。最近几天我都是这么过的。我走到舱外,外面散落着昨日没能收拾完的、被怪物从舱体弹飞的物资,想来这就是我们早上的任务。我拿了一袋营养液跟着他站定,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模糊不清的梦,胃袋空空却没有半点食欲,“现在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