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顿这座废弃城市里的大部分时候,普通的烦恼和性命之忧相比压根不值一提。之后到来的一切使得我将红毛那档子事临时抛在了脑后。行动队修养完毕、再度启程不出一日便接连遭遇了一只克拉肯。
这运气牌简直烂得出奇,但与此同时,虞尧半真半假的身份得到了强力的验证: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但在他的指挥下,火力覆盖似乎不再是命中那东西要害的必要条件。那只克拉肯虽然依旧造成了大规模的破坏和威胁,但在它的“七寸”被一发咬中后,队内惊讶和活跃的氛围迭起,节约了火力覆盖的导弹让之后的歼灭战变得轻松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很震惊,除了已经在地下见识过这相似一幕的我,以及保持沉默的凌辰。
亚里斯看向虞尧的目光多了分钦佩,但他的伙伴凌辰则不然。他偶尔会点一支烟,在阴影处无声地注视着黑发的年轻人。自我从地下一事脱身后便时不时留意凌辰的动作,于是发现了凌辰对虞尧的复杂态度。
他显然不再怀疑了,反而对虞尧的能力毫不怀疑,许多决断也同意他一同参与,无声无息地让这个半途加入的年轻人成为主心骨的一员。但这份信任是带刺的,凌辰仍然会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看他。有一日在舱体后部和虞尧交谈,被路过的我无意中听见了几句。
“你有几成把握?”凌辰问。
“你指哪方面?”虞尧反问,话语间并不客气,至少我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和人交谈,我下意识在舱体后部站住了脚步,“我的判断,人比东西困难,你现在选哪一个?”
“对我来说一样重要。”凌辰冷冷地说。
“我并未接收过你所说的那个指令。何况,现在我们都自身难保。”虞尧说,“不论有没有这个前提,我都选人。”
凌辰沉默一阵,而后语焉不详地说:“可以。但如果途中有机会,我还是要试。你……”
后面的话我就没再听了。这两个人似乎也不担心被人听见,说话都像打哑谜,没一句是能听明白的。我心中有些古怪,很快收回了探究的心思,拔腿离开了舱体附近。
介于上一次作战结束的快准狠,行动队只进行了简单整顿后便继续出发。临行前,艾希利亚忽然找了我一趟,她娇小的身体像垮下来了似的,一脸疲色地提出希望我能为焦头烂额的医务工作搭把手。
“不好意思,现在人手实在不够。”她疲惫地说,“队里有人看见那东西,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这是常有的事,但先前受伤的许多人伤势未愈,所以能帮忙的人就更少了。”
“当然可以。”我一口答应下来。正巧因为被判定为伤员近来没什么事要做,艾希莉亚提到的伤患除了受到精神刺激的人之外,还有的是前两次交火中伤势未愈的成员,据说其中几位伤情时常反复,她很是头疼,已经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们几个晚上了。
“我需要做什么,换药还是守夜?”我问。
“这些都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换药的事我自己来比较放心,至于守夜,你的伤也没好全,还是早点休息吧。”艾希莉亚不假思索地否决了我的提案,但她的眼下分明也泛着一层厚重的乌青,珊瑚色的秀发也黯然了许多。随后她从白衣口袋里抽出一张齐齐整整的配方表拿给我看,“这两天发的营养液,还记得么?我听宣黎说你在以前也做过类似的补品,所以想来问问你。”
我愣了愣,这事儿已经有些久远了,“对。只不过……”味道真不怎么样。
“那就好办了。”艾希莉亚像是松了口气,“连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替我接手调制和分发营养液的事。”
着和换药守夜相比起来要简单多了,我爽快地点头应下。艾希莉亚将配方表递给我,迟疑着说:“……还有一件事。”
“请说。”
“新来的那个伤患,你有空的话能不能也帮我关注一下?不需要时刻守在他身边。”
可能在忙得脚不离地的医生眼里队员只分伤患和健全人,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新来的虞尧。年轻的医生面露烦扰之色,“比起外伤,他更需要的是定期检查和调养。但如你所见,我不可能时刻陪在每个人身边。我必须一直盯着状况最严重的人。像这种情况,队里一般会让成员相互照拂,只是这一次比较特殊,受伤的人太多了……”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没问题,”她抬起头,“本来这个担子应该是菲利克斯或者切尔尼茨威格的,只不过后者现在还没缓过来,菲利克斯又表现得不太待见那个新来的,所以才先来问问你。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会再去拜托菲利克斯。”
艾希莉亚主动去拜托他,红毛肯定会想天下还有这等好事……我想象了一下他的表情,不禁有点好笑,说:“他怎么会不乐意?”
“是吗?我以为他们关系不太好。”艾希莉亚疑惑地说。
“不——我是说,菲利克斯不会拒绝这个请求。”我说,“他和虞尧有过矛盾吗?”
艾希莉亚摇摇头,“不太清楚。但我在接诊的时候看菲利克斯的对他……做鬼脸,唉,感觉不像是关系好的样子。”
“……做、做鬼脸……”
我感觉自己离“红毛近日心情不佳的原因”近了一些,准备事后回头主动找他问一问。见艾希莉亚还打算说些什么,我干脆地一摆手,道:“没关系,交给我就好。”
“——我觉得不太好。”宣黎说。
“怎么啦?”
“你要经常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的事情,爸爸。”
宣黎直白道,言语间甚至不想提到某人的名姓。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一错不错地望着我,没什么表情地重复道:“我觉得不太好。我怕他。”
闻言,我不由得放下食材和药物,转过头诧异地回望他。被艾希莉亚拜托的第二天,我着实开始进行她的委托,宣黎没什么事干,索性跟过来帮忙。此刻我们正在舱体的消毒空间调制营养液,待搞定后给伤员都送一份。
宣黎年纪虽小但办事稳重,然而提起艾希莉亚另外的嘱托时他突然垂下了眼,扭过头就提起这一茬。这孩子平日直面能把一般小孩吓哭的凌辰的冷脸都不为所动,此刻却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他害怕虞尧,属实让我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