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故意的。
我扶住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短暂的慰藉后,那种充斥着不安和焦躁的感觉又回来了,或者说,它从未离去。而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明白那个怪物究竟想要做什么——如果是为了逼疯我,他已经快要成功了。而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算什么东西,但如果只是字面意义,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他会带来死亡。毫无疑问。
那个怪物,那个能够随意变化面容的东西……我轻轻打了个寒颤。
它勾起了我久远的回忆,那是六年前克拉肯登陆之前的那篇报导,关于金骨滩的一起居民失踪案。报导者称后来寻到的失踪者并非原主,而是一个怪物,标题就叫做“它们或许在你身边”。当时虽引起了广大的关注,但之后并没有下文,克拉肯登陆后也从未见过“人形克拉肯”的报导。
我张开手掌,沉默地注视着掌间的细纹和残留下的血渍。
二十四年来,我都平平淡淡地活着,直到成为废城的弃子。
我知道,我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在这能够逼疯所有人的环境中,它们被引出来了。也许这就是那个怪物对我说出那些话的原因。但我从来都是这样生活着,以人类的姿态,一直到现在。除了那些异质,我并没有任何不属于人类的特征……目前来说是这样。
而我也隐藏了那些异质。
这样是不对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阖上眼,紧紧抓着水袋,心脏咚咚的跳动。我在心底重复道,问题不在于我。我不会接受的,任何强加的属性……任何。我绝对不会接受。如果,如果下一次再见到他,我想……
——让那张说出“同类”两个字的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啪”的一声响,水袋被压倒极致,底端爆开一个洞。我倏地回过神,咬住那个破口,将水咕嘟咕嘟吞入腹中。我一边喝着,一边尽量平缓地回想。……对了,他自称“林”。与数日前新加入的青年自称的名字相同。
但那个青年,他真的叫做林吗?
移动终端里的我看见的那张身份表,如果说它上面写的都是真的——我想起那个瘦削虚弱的青年,先前只顾着疑惑,此刻细想,只感到万般不可置信,百思不得奇迹,像是落进了一团巨大的迷雾:怪物借了他的脸孔,而他使用了不属于自己的名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那又是为了什么?
无论如何,只能找“林”本人问清楚了。而他留下的第二个……
我猝然跳了起来,半个身子重重撞在窗户上。守在隔壁舱口的两个队员见状立时闯进来,莓尖叫着:“快拉住他!他失控了!”
“我没有!”
为了避免被当成疯子,我立马澄清道,离开窗边向他们证明自己的正常,然后一把抓住了跃跃欲试要按住我的塞班的肩膀,“你们有没有看见,外面的——”
维克托的尸体?
在莓和塞班迷惑而紧张的注视中,我僵住了。
这该怎么说?如果要解释维克托是谁,就不得不提起那座建筑物里发生了什么,这是能说的吗?我几乎马上否定了,绝对,绝对不能!而且,即便不解释那是谁,这时提起外面挂着的那个男人的尸体——这场面比最猎奇的恐怖电影还要可怖——无疑会引起其他人的恐慌。
……一个字不能说,他们最好什么也没看见。
“外面……你们有在外面看见林吗?”
“噢——”莓和塞班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松开塞班的肩膀,说道:“我没事,只是刚刚才缓过来,也许确实失控了……但我没疯,真的。”我看向莓,她看上去已经彻底恢复了,“你现在也没事了吗?当时出事,我看见你一拳打晕了艾登拖着他走。”
莓吐出一口气,“啊……是的,你还记得这个。”——谢天谢地,他们应该还没发现外面发生了什么。仔细想来,如果要看见,当时发现我的时候应该也已经看见了。我和她都放松下来,莓来回打量着我,“我听说了,你当时救了我,多谢,连晟。我会报答你的。”
说着,她闭上眼,在胸前虚虚地握了一下,像是进行了某种仪式,这种郑重的承诺给我带来一种消受不起的感觉,还未出声推拒,她就睁开眼,跳过了这个话题,“你问林吗?”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我们还没有找到他。”
“找……你们是在这里找失散的人吗?”
“是的,已经绕过几乎大半的废墟了,幸运的是,一直能发现落单的人。”塞班说,“所有人都是一点点被找回来的,最先发动舱体的是祁队长,托她的福,我们才能活着到站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我说,“那,除了他……林,其他人都——”
“……不,大部分人都在,但不是所有……也不是都没事。”塞班说,“凌队长他们受伤了,但还好不严重,严重的是戚璇,她……”他哽了一下,低声说,“据说她被压在废墟里,她伤得最重,差点就死了。所幸这辆舱体里的医药物品还在,医生救了她的命,但……没能保住她的手。”
“……”
“左手。只差一点,她的右手也保不住了。”
“还有米佳。”提起这个名字时,莓和塞班都垂下了眼睛,“我们也没找到他。”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别担心,连晟。米佳很厉害,我想他应该没事的。但如果真的找不到他……也没有办法。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的。”
“还有——”
他们二人齐齐停了一瞬,在这突然的死寂中望向对方,那眼神几乎是在交锋,我在其中看见了抗拒和痛苦。最后,莓别过头去,喃喃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然后望向我。
“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孩子,宣黎。”她十分艰难地开口,“我们没能找到他,暂时还没有……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