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
“隆隆隆——
“……嘭!”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几分钟,耳边隐隐约约的炮火声愈来愈远,我在一阵呕吐感和剧烈的眩晕中恢复了意识。一片混乱,这是我的第一个感受,眼前花花绿绿,耳边好像有两百个人在放炮,其中混杂着淅沥沥的雨声。
——哦,我好像摔死了。
这是我的第二个想法。毕竟,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也许这次也是。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被反复拍打后狠狠砸下,摔成一滩泥。为了证实这个想法,我用尽力气向远处抓去,然后听见了四肢喀拉拉的爆响。可喜可贺,手脚都还在。我摸索着撑起试图撑起身子,指尖触碰到了一种毛茸茸的湿润的触感,不是那些泥泞尖锐的废墟的地面……是草地。
“……啊……”
我发出一个干哑的气音,迟缓地反应过来:我应该是被震飞了。
又过了一阵,我恢复了点力气,撑着地一寸寸直起身,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气味,还有浓郁得盖过了一切的,血的味道。我的脑子还是木的,我支起手肘,一手撑着额头,涣散的目光垂落在翻起的草皮上。视野像是一块拧起来的肮脏的抹布,起初分辨不出任何东西,渐渐的,色彩和轮廓回来了。我看见了坑坑洼洼的灰绿色草地,自己满是血污的手,稀稀拉拉的砖瓦碎石……还有一些红红白白的、非常难以辨认的东西。
过了几秒,一个信号在我脑海中炸了开来,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四溅的人体组织。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了我的脊背,我猛然抬起头:
“米——”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骤然卡在喉咙里。
不远处,一段殷红的小溪滚落而下,将狼藉的草地残忍地分割成两半,零零散散的草块垂落着雨水和血珠,那红色黯淡得像是红砖墙投下阴影造成的错觉。但我知道那不是。
血流的尽头,躺着一个悄无声息的人。
“……米……佳……?”
灾厄爆发的前一刻,我最后看见的队友,他仰倒着躺在地势较高的地面上,血水在石缝里积成一片淡红色的水洼,流到我手边时还保留着些微的温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摔到这里来的,青年的下半身消失了,上半身则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让他的脸偏向另一边,只对我留下一个黯淡的金色的后脑勺。
一眼就能看出来,已经回天无术。
但我还是手脚并用支起身体,惊惶地向他奔去,没走两步就扑倒在地。我的小腿被一片钢筋扎穿了。这一摔让我彻底失去了勇气,我趴倒在地上,至少停滞了一分钟。疼痛迟迟没有传到大脑,我却仍旧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
有一股比面对那东西时更巨大的、更尖锐的恐惧刺穿了我。很快,它被分解为死灰一般的痛苦和悲伤。再次抬起头时,米佳不完整的尸体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与数月前我曾无数次面对的场景重叠。无数具尸身死不瞑目,他们睁着不同的眼睛,奔涌着相同的绝望,书写下同一行字:【这是毫无意义的死亡。】
……啊。
……又是这样。
我跪在地上,静静地望着前方。这一刹那间,失血的寒冷中,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漠然地悬在当空,等待着失血带来的死亡。——但,一如既往的,越过濒死的那条线的前一秒,我的胸口猛地一抽,血流瞬间加速。“喀拉”一声响,我如梦初醒,大喘着气,低下头,看见那块钢筋碎片弹飞出去,腿上留下一个汩汩流血的窟窿。我咬咬牙,擦了把眼睛猛地撑地起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剧痛的咔咔声中,断裂的骨头重新环抱,新生的血液回流大脑,听觉和视野渐渐清晰。求生的本能复活了。紧接着,我的耳畔捕捉到了一丝低微的喘息。起初我以为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然而那声音愈来愈清晰,我屏住呼吸,倏地转过头,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几秒后,我猛地跳了起来,顾不得腿上的伤口,连滚带爬地朝那里扑去。
“——莓!!”
这片草地的近处就是那片狰狞的废墟。与之前所见相比,它变得更加混乱,那拔地而起的怪物不知去了哪里,至少现在,这附近安静得像是没有活人,但也是因此我才能听见莓发出的声音。她被压在一片脏污的砖瓦下,全无意识,半个身子陷进了泥水里。我把她拖出来时她已经浑身发冷,不断发出艰难而断续的喘息,呼吸却越来越微弱,直到扒开她的嗓子眼抠出一大块干涸的泥土,莓才猛地喷出一口污泥般的液体,然后开始大口呼吸。
过了片刻,我又去触碰莓的脉搏,发现她的体温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身上也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顿时,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还未修复好的小腿又涌出一波鲜血。喜悦之后紧跟着是悲凉:莓是幸运的,我也是。……米佳不是。
那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