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行动队就制作了作战计划,并决定事不宜迟,午后即刻行动。如此迅速的行动并非是因为林的劝说,事实上,不论这个青年的话有几成可信,我们都迫切的需要发电站的资源,哪怕没有他,也迟早要回那里一趟。
行动的成员分配和之前一样,两支探索小队合并,唯一的不同是捎带了一个负责指路的林。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青年明明一提起发电站地下的怪物就吓得要晕过去,却还是自告奋勇,主动要求给我们领路(虽说他就算不情愿,大概也会被凌辰拖过去)。米佳见状松了口气,和我一起保养装备时悄悄地说:“队长刚刚跟我说,要是他不乐意动身,要我‘说服’他一起去。”他苦着脸,比了个拖拽的手势,“我真不想干这些,还好他主动答应了。”
“没办法,他要让我们去杀了那东西,总得指个位置。而且……也许对他来说,这已经不算什么了。”我看了不远处的林一眼,那个瘦弱苍白的青年正在吃力地穿凌辰给他的防护背心,“毕竟,他可是一个人跟那东西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几个月啊。”
“说得也是。”米佳打了个冷颤,倒抽一口凉气,“天哪,我真搞不懂了,他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我可做不到这个……”
“也可能是太害怕了,”我垂下眼,喃喃道,“与其在外面被杀死,不如就这样烂在地下吧。”
“可他还是跑出来了。”
“是啊。”我低声说,“虽然已经落到了那种境地,但是真的死到临头的时候,又觉得……还是想活下去。”
——就像那时候的我一样。
我是幸运的,一路上遇到了宣黎,被行动队所救,活到了现在。从某种角度来看,林也是幸运的。我们都活下来了。我说:“希望他能跟我们一起走。”
米佳在我肩上拍了拍,“凌队长查了他的身份编码,他履历清白,比我还小一岁,是个普通人。如果这次行动顺利,我们就能获取足够坚持到边境线的物资,多带几个人都绰绰有余,再过两天就能带着他一起出发了。”
我点点头,过了一阵米佳拎起保养好的导弹发射器,挥了挥手先行离开。又过了一阵,红毛哼哼唧唧地给我送来行动要用的工具箱,说了一堆警告和恐吓的话,我一一应下,手上还在慢腾腾地拼装发射器的外壳,心中充满不愿前往发电站的反意。但无可奈何的情绪很快压倒了它们。我抬手将发射器撑在地上,看着防护壳映出的倒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踏上“死亡梁桥”前,凌辰开放了队伍的武器库,让每个人——包括我这样的普通民众都得到了防身的兵器,但时至今日我都没有用过它一次。发射栓已经被保养得锃亮反光,和米佳他们武装人员手中凹痕累累的发射器对比鲜明。每次踏入险境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就要用到它了,它的外壳也要变得伤痕累累了,但最后……碎掉的都是自己的骨头。
“……”
我打了个哆嗦,啪地握紧了武器杆,这时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背上。我扭过头,正巧和四处张望的林对上视线。青年额头冒汗,外衣皱着,歪歪扭扭的衣领缝隙透出防护背心的轮廓。瞧见我的目光,他愣了愣,瘦削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个局促的笑来,然后拖着凌辰给的一大堆防具快步走开了,没来得及让我打个招呼。
无害,无辜,慌慌张张……还有,倒霉。这大概是行动队里所有人对林的现印象。事实上,只要看见他的脸,我的心中就会油然升起一股同情。我望着他的背影,撑着发射器站起身向舱体的方向走去。不远处,出击的队伍已经集结了大半,凌辰站在最前方,眉头拧成一团正紧绷地说些什么,虞尧站在一旁观察投影地图,日光和阴影分割了他沉静的眼睛。越过他们的头顶,我眯起眼睛,看见矗立在远方的发电站笼上一层淡淡的影子,比高楼更高的地方,似乎有一片灰色的云层正在凝聚。
午后三点,行动开始。
这个点,炎炎日光只稍稍收敛,依然晒得不行,踏进发电站的阴影里才得了喘息的机会。但走入正门后,我们又感到了一阵阴冷——也许是林带来的情报招致的压力,在那之后,没有人再因为炎热流下一滴汗,进入我们昨日来过的一层后,负责指路的林本人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而原地跪下干呕了一阵。停下等待他恢复的时候,我抬起头,再次瞧见了上方天顶的、浑圆如满月的缺口。
这幅景象的源头,大概就是林口中的那只克拉肯了。如果他说得没错,那个怪物此刻应该还在地下(也许即将破土而出),昨天我们听见的异响也来源于它。我望向另一边,与那些蜿蜒如藤蔓的划痕对上视线。那些密密匝匝,像是猛兽爪印般的划痕,应该也是地下那东西的杰作……
……等等。
我为什么会觉得,在和那些痕迹对视?
回过神时,我已经僵硬地移开了视线,额角冷汗涔涔。那面留下痕迹的墙壁散发出极度强烈的可怖气息——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我希望如此——但看见它的瞬间,那股无法言喻的恶寒遍布了全身。我狠狠打了个寒噤,这个动作的幅度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等我反应过来,一转脸,马上就看见凌辰正在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我。
“你没事吧?”凌辰深深吸了口气,死死盯着我。通过眼神对视,我意识到他恐怕是想起了那天我猝不及防在他眼前大吐特吐的事情。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尴尬,尴尬驱散了恶寒,我咳了一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那就好。”他冷冷地说。
几分钟后,林收拾好情绪,领我们往目的地走去。原来一层的逃生通道里还有一道门,直通组成发电站的三栋楼的交集之地,林说他和同伴之前为了防止被不怀好意的外来人闯了空门,从避难所拿了些载具迷彩把门缝和墙壁涂成了一个色,连我们昨天都没有看出来那里有扇门。打开门后沿着墙壁又走了一阵,林带我们来到一片环形空地,这里的地势比一层更低,抬头能一直望到发电站最高层的天顶。我环顾周遭,认出这就是昨天我在三层往下看时,发现林的地方。
“啊……昨天我是在这里看见你的,”我想起了那个场面,因为当时冲击力太大,我一时半会都没想起来问他,“话说回来,你当时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