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整整一个月时间,我都在与克拉肯打交道。我在做和林一样的事情。我效仿林,尝试用它的方式将一个又一个克拉肯变成我的手足和眼耳——不同于单纯的指令,而是更高层的“同化”,让我的血肉与它们交融,与它们同频,让它们成为我的意志的延伸、我的一部分;而它们的一切也为我所用,让我得以看见和听见这片陆地所有隐蔽的角落。
倘若要胜过那个怪物,那么就必须像它一样思考。我必须要做非我不可的事情。底线不重要,好恶不重要,我的想法都不重要。
杀死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些日子里,我的脑海中始终充斥着它们的尖啸声。兽类克拉肯的杀戮本能与我的思想相悖,因此我同化它们的难度远超过林。我不断地重复,不断地分割自己的骨与血,反复失败再反复尝试,只为了增加一分胜算。我尝试到呕出内脏,放干鲜血,心智几度磨灭,最终获得了成果。
第一例成功样本诞生时,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想法,只为这流入汪洋的一滴水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我笑了。
不是因为终于成功,也不是因为经历了那么多次惨痛的失败。我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原来它们的世界,是这样的。
那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我只需要重复让成功样本诞生的流程即可。我渐渐熟练了。同化、同化、同化……终于,当它们达到能够填满一座城市的数量时,在陆地的另一端,一场鹅毛大雪后,林撕破了一座边境城市的防线。
2112年2月17日,边境城市灰雾岭。
清晨时分,大雾。被白雪覆盖的边境哨台上,一声刺耳的嗡鸣刺穿了遍布雾霭的茫茫大地。
铃铃铃——!!
这是宣告,“斩首行动”正式开始。
“……前辈,‘斩首行动’预定在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修问了我这个问题。我答道:“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就在明天。”听见这话,修深深皱起眉头,看上去有些不解,我叹了口气,直白点说道:“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战争爆发的时间,只有入侵的它们才能决定。我们不会主动出击,只需要等待和防备,以及……在还未开始的空档尽己所能。”
我说,“‘斩首行动’开始得越晚,对我们就越有优势。”
“但,如果抓不到时机……”
“我们要抓别的地方。”我在终端的投影上拨了一下,缓缓地说,“我们放弃了时机,那么,就要让场地为我们所用。这是可以做到的。”
“具体来说的话,就是……”
得知第一道被攻破的防线在灰雾岭时,我霎开双目,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了。
还好,林。
是你选择了走到这里。
清晨5时03分,几秒之内,灰雾岭被入侵的警报传遍了城内外。这个消息像是落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城市沸腾起来,人群疯狂涌动,隆隆的脚步声和舱体启动的尖锐轰鸣交错在一起,到处都是硝烟的气味,到处都是混乱,正像是所有被陡然入侵的城市。焰弹的光束在视野尽头升起,点亮了大地。
司令塔内,我走到窗边,从高处俯视这座即将沦为地狱的城市,在那道被撕裂的边境线上,正有无数庞大而怪异的影子穿透雾气,从中穿来。
——那东西要过来了。
怪物,异形,恐怖。曾经为人类所用、又脱离掌控的未知生物,吞噬一切、撕裂一切的灾厄,本世纪最大的恐怖。它们为了“排异”而来,已经杀死了无数人,但还远远不够。它们的目标是杀死所有“不纯”的人类,切实地毁灭这混入杂质的基因。
在深海之门关闭前,杀戮不会停止。
克拉肯无休止的追逐战。
现代人类的……大逃杀。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