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发电站由三栋高楼相连组成,其中一座已经塌陷,而贯通它们的就在三层。显然,这里的核心设置都在二层往上,那些回旋的楼梯则是为了空出真正重要的地方。我绕过拐角,只见两条笔直的通路汇聚在一处,一条通道尽头狼藉斑斑,直抵灰蒙蒙的废墟,那栋塌陷的楼就在前方,另一条则长长地延伸出去,像一座平直的金属桥梁,连接了两栋高楼。
这种三角构造的建筑不多见,不知道当初建成者是怀抱着什么心思,但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近似堡垒的防御。哪怕其中一座高楼已经变成废墟,我们眼前的剩下两座楼房仍然完好……完好得不真实。就连接通两端的桥梁竟然都完好无损——要知道桥梁这种东西可是最容易被摧毁的,有时候那东西的身躯只是压上去,就会让一片建筑像纸片那样粉碎。
至今能留存到这种程度,只能用走运来形容了。
顶层投下的日光打在桥梁正中,周遭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我走出阴影,眯起眼,循着日光往上看,果不其然在顶层瞧见了一个缺口,与二层的缺口同样,轮廓巨大得仿佛能容下一轮太阳,同时边缘又圆滑得不可思议。我停下脚步,借着上方的光线,打量起上下的布局和构造。虞尧也走去一旁,片刻后,他打开对讲机,向其他人说明了现状。
我们简单看过一圈,确定了这一层只是连接带,没有什么带回去的资源,交流完毕后,我们一间间打开三层的封闭门检查。全体防御系统关闭后,这些房间的出入口轻易就能打开,里面堆积着落灰的资料和文件,却不见多少于我们而言有用的东西,大都是些审批流程和项目资料。我粗略看过,和虞尧又回到了桥梁所在的区域。
方才商量过后,我们决定不利用这条通道去往另一栋楼,毕竟这地方实在是太大了,没人知道对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按照计划,看完三层后我们就要撤退,回去与凌辰他们汇合,之后再一起回到这里,搜集剩余物资的同时寻找凌辰需要的发信设备。
“但愿队长能找到他要的东西。”站在桥梁前,我低声说。虞尧正在快速翻阅一沓资料,闻言目不转睛地说,淡淡地说:“希望吧。”看他神情,想说的恐怕是“他最好没抱太大希望”。
“凌队长现在……挺稳定的,就和以前一样。”我说,“你们现在还会有争执吗?”
沉默了一下,他说,“没这必要了。我们互不信任。”
这话倒是说得和凌辰一模一样,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走上桥梁的边缘,两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墙壁上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的爪痕,轻轻叹了口气,接着目光下移,漫无目的地朝下方投去一瞥。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人。
“……?”
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以至于那一瞬间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撑着栏杆惊讶地盯着下方。几秒后,我抬手揉了把眼睛,这时终于确定了:下方几十米,那片散落着碎石的空地上,竟然真的站着一个惨白着脸的年轻男性。
他高高地扬着脑袋,一头黑发炸得像鸡窝,虽然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色,但我没有理由地觉得那是一副惊恐的表情。
愣怔只持续了一瞬,我从震惊中回过神,张口就要呼唤下方的青年——或是转身呼唤虞尧,然而,这两个可能都没来得及发生,因为在我有所动作的前一刻,这栋建筑物的内部,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连串异响。
——“嗒,嗒嗒嗒,嗒嗒。”
那是一段无规律的敲击声。在思绪跟上状况之前,潜意识已经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炸了起来。
在废城活下来的人都知道,天灾般的怪物展露其真身之前,经常出现的征兆有两个:人类飞溅的内脏骨血,或是无从寻找任何规律的的,没有声带的它们制造出的响声。
再之后,才是人类的哀鸣。
而此刻,这声音近在耳畔。
几乎同一时刻,“咔哒”的一声响,虞尧瞬间拉开了导弹发射器的栓带,他已经来到我身边。紧接着,从三层到一层依次响起清脆的握栓声响,所有人接连拿起了武器。然而,等迟了半拍的我也抓住发射栓的时候,又一个异变出现了,另一道声音——来自那个下方几十米的青年——忽然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凄厉尖叫:
“别动!别动!在那里——”
从这一刻起我开始相信,比仿佛刺穿耳膜的尖锐惨叫更恐怖的,是有“内容”的惨叫。这意味着,有人看见了什么东西,并试图将其传递给你。无论这究竟是不是真的,这声惨叫中的恐惧都切实地传递给了我。
与此同时,一片阴翳从头顶落下。
这种情况下,人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如果是七个月前的我,大概会直接坐在地上等死,两个月前的我会连滚带爬地逃命。现在的我总算不至于完全失了冷静,一跃而起,举着发射器猛地转过身,然而出乎意料的,没有影子,没有怪物,身后四面八方都没有那东西出现的迹象。我惊愕万分,迅速扫视一圈周围,依然没发现任何古怪,一旁的虞尧微一动作,像是要向前几步去探查,正在这时,我眼前一花,周遭倏然间震动不止,我心头也是一震,大叫:“快走!”
见此情形,虞尧也不再留恋,猛地刹车利落转身,我们二人一步三级跑到了一层,震动中撞上了惊惶的米佳,三人汇合后迅速从发电站内撤退。切尔尼维茨先行一步,扛走了几个箱子,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他和戚璇等人正站在舱体外,各个手持武器,满脸凝重。
“怎么样?”等我们惊魂未定地跑到跟前,戚璇立刻问。
虞尧喘匀了气,转身向她解释起来。我撑着支在地上的发射器,膝盖打颤,胸中的慌乱平息了,紧接着变成了迷惑。我直起身,和米佳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茫然:方才一直在狂奔压根没工夫留意,这时才反应过来刚刚奔逃的时候竟然一路顺畅,直到此刻,我们也依旧没有遭遇那东西。
周遭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发生。
“奇怪……”米佳张了张口,喃喃,“那东西……不在?”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不安的疑云。远处,渗透着灰色的环形发电站静静地矗立着。两座尚且完好的大楼,一座沉眠的废墟。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天灾般的庞然巨物都没有出现,我亲眼瞧见的、那个发出惨叫的年轻人也没有走到外面来。他遇害了吗?还是说,那东西真的不在这里?
可若说它不存在,之前的敲击声是什么?那片巨大的阴影呢?最重要的是,那个青年的惨叫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