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护住红毛的脑袋,猛然扑地翻滚出去。前半截舱体的防御玻璃彻底破裂,迸射出千万点碎片,狂风暴雨般打在舱内!与此同时,大片色泽浑浊的肉块、无法辨认的骨头骤然涌了进来。驾驶舱传来尖叫和咆哮,还有拉开发射栓的脆响。顷刻间,周遭轰然剧震,我贴地滚出几米远,回头急望,只见舱体的天顶已经炸开了一个洞,呼啸的风裹着硝烟,猛地砸在我的脸上。
交火开始了。
天顶的爆破夺回了先前被怪物遮蔽的视野和光线,但避难舱体作为交火的场地太过狭小,不出几秒,舱内就响起了惨叫和哀嚎。一片混乱中,我甚至看不清谁受伤了,只感到一部分人流竭尽全力地向后方涌去,祁灵嘶声咆哮:“到后面去!散开!散——”
她的声音淹没在炮火和尖叫声中。我被推搡着往后退,想去够发射器的手也被撞开了。虞尧的黑刀横在武器和人群中间,凶狠地重复道:“快走!”随后,已经语无伦次、但奇迹般站了起来的红毛抓起我的手臂就往后方狂奔。如果说这片空地上还有哪里能作为掩体,那就是后半截尚未遭到破坏的舱体了,戚璇和艾希莉亚还在那里。幸好她们是在那里。
“……”
后半截舱体还在?
——【古怪。】
迄今为止,我从未有过哪一次有过如此接近“怪异”本身的感觉。克拉肯给我带来的,大多是死亡和恐惧,它们是恐怖本身,天灾的代行者,没有特别的目的,只会进行残酷而整齐划一的杀戮行为……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至少,在那一天,亲眼看见那个名为“林”的怪物之前。
——【古怪。】
我骤然转头。眨眼之间,那些七零八落的克拉肯蜂拥而来,拖着残破的,琐碎的,被炮火轰成渣滓的躯壳疯狂涌动着,直奔前半截舱体——舱内的某个人而去。
——不是错觉!
“虞……”
千钧一发之际,黑发青年横起长刃,将最先扑到他身前的克拉肯一分为二,但成片怪物的巨大冲击依然将他猝不及防地掀翻在地,黑刀也脱手而出。——它们是有意识的,它们是有目的性的,它们是有合作性的,这不是统一的杀戮,它们就是要第一个杀死他!
来不及细想,我甩开红毛,一头扑进了沸腾起来的怪物群。支在地上的黑刃锋利无比,上一回握住它,我剖开了一只克拉肯的躯壳,一段还算成功的经历。成功的体验化作记忆的一部分,我抓住长刃的中段,对准地上鼓动的肉块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那东西迎面撞上来,在锋刃上裂成了两截。但在刺中它的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了,为什么虞尧之前说“手感不对”。我张了一下口,下意识说:“核心……”
话语未竟,地上被一分为二的克拉肯骤然暴起,第二次眨眼时,巨大的冲击已然来到眼前,几乎是同一时刻,我意识到自己被从舱体掀了出去,把已经粉碎的窗户彻底撞开,然后整个人拍在了地上。我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滚出一圈,耳畔听见喀拉——清脆的一声响,不知道是哪里的骨头断了,却没感到相应的疼痛。
——当你以为自己摸清楚情况的时候,情况马上就又出现了改变,往恶劣的方向一去不返,周而复始,直到你被磋磨致死。这就是与那东西的“交锋”。恢复意识的瞬间,我一边咳嗽着,一边趔趔趄趄地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去马上确认舱内的安全,但当我抬起头,看见周围的景象时,一切思考都瞬间冷却了。
“……”
围绕着这具残破的避难舱体的,是一排排奇形怪状的,克拉肯的“尸骸”。它们像是一滩死水,却随着舱内怪物的动作缓缓地产生了涟漪。触枝,爪牙,鲜红欲滴的眼珠,细丝般的躯壳,都如同被拨动的海水般轻轻摇曳起来。粗略望去,这样的怪物,大概有几十只。
几十只?
根据主城那冷酷而精确的数据,平均三只克拉肯能毁掉一座中型避难基地,十只就能攻破一座城市的防御,几十只同时出现,足够毁灭一支主城的精锐。但绝大部分情况下,它们不会如此“团结”地行动,不会如此聚集,不会像此刻那样,拔地而起时形成足以遮蔽天空的阴云。
我在做梦吗?这真的是现实吗?
“……咳,咳咳……”
不远处,忽然响起沙哑的咳嗽声。我扭动僵硬的脖颈,呆然往那处望去,蓦地发现虞尧倒在那里,他竟然和我一起被掀出来了。我趔趔趄趄地奔去要扶他,旋即顿住了——这是一个令人心如刀绞的场面,他苍白的脖颈上残留着方才被那东西绞过的淤血,左肩的裂口尚在汩汩渗血,左臂却又扭向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是骨折了。原来方才那一声脆响断的不是我的骨头,我想。但这一刻,我宁愿是自己的骨头断了。
“虞尧,虞尧……你能起来吗?”我语无伦次地说,“我先扶你起来……”
他抬起右臂,拦住了我的动作。舱体上方回荡着吼声和炮火声,作战的人们短暂阻拦了克拉肯的袭击,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试图向下,向舱体地盘,直到杀死我面前的人。虞尧的吐息断续而轻弱,他从胸口掏出一瓶药剂,整个洒在了左臂上,“没关系……这只手,刚刚裂开的时候就已经用不了了。”说着,他撑起上半身,在药粉挥发的嘶嘶声中微微颤抖着,也像是精疲力竭,轻轻倒在了我胸前。
“……我背你。”我将手搭在他的后背,“马上走!”
“连晟,”他说,“这里的克拉肯,是冲我来的。至少第一波是如此。”
“……”
“虽然……咳咳,虽然这听上去很难解释,但我曾经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一部分克拉肯……存在一定的目标意识,在有些时候,它们甚至能以人类的姿态思考。”他的声音很低,随着药效挥发,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现在的情况下,它们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反而是件好事。”
他从我身前轻柔地抽了出来,像是一阵风,缓缓站起身,“所以我不能走。”
“你用了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