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从米哈伊尔舅舅门口经过,看见纳塔利娅舅妈穿一身白衣服,双手抱着胸口,满屋子乱滚,喊叫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可怕:
“上帝啊,把我招去吧,带我走吧……”
我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我也懂得格里戈里抱怨的含义,他说:
“一旦我眼睛瞎了,我就满世界去流浪,那也比在这儿好……”
我希望他快点瞎,这样我就可以要求给他带路,我们一块儿出去,浪迹天涯。这话我已经跟他说了。格里戈里师傅噘起大胡子嘿嘿一笑,回答说:
“那好啊,咱们一起走!到时候,我就满大街地喊着:‘这位是行会会长瓦西里·卡希林的外孙子!’那才叫有意思呢……”
我不止一次看见纳塔利娅舅妈的两眼发呆,眼眶下有肿起来的淤斑,蜡黄的脸上——嘴唇肿着。
我问外婆:
“舅舅在打她吗?”
她叹了口气,回答说:
“他悄悄地打她,这个挨千刀的畜生!你外公说了:不许打她,可是他夜间打。他这个人非常歹毒,而她——又太软弱……”她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
“毕竟他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打她了!喏,他朝她嘴上打,耳朵上打,偶尔还揪她的辫子,而以前他能一连几个小时地折磨她!你外公有一次打我,从复活节头一天的午祷开始,一直打到傍晚。打累了,休息一会儿再打。连绳子什么的都用上了。”
“因为什么事?”
“已经不记得了。有一次,他把我打得死去活来,五天五夜不给我吃东西,当时勉强活了下来,要不他还要……”
这事太让我吃惊了:外婆的体格比外公大两倍,因此很难相信他能够打得过她。
“难道他比你的力气大吗?”
“力气不比我大,可是年龄比我大呀!再说了,他是我丈夫!上帝让他来管我的,我注定只能忍耐……”
看着她把圣像上的灰尘拂去,把神袍擦拭干净,我觉得很有意思,也感到很愉快;那些圣像都很珍贵,他们一个个都披金戴银,浑身珠光宝气;外婆麻利地捧起一尊圣像,满面笑容地仔细端详着,而且很动情地说:
“多慈爱的面孔啊!……”
她一面画着十字,一面吻了吻圣像。
“上面落满了灰尘,烟熏火燎的;你啊,万能的圣母,你是永远伴随着我的欢乐!瞧呀,廖尼亚,乖孩子,这笔画画得多细腻啊,圣像上的人物这么小,可是个个显得活灵活现,出神入化。这是十二节[62],中间是费奥多罗夫斯卡娅圣母[63],大慈大悲,乐善好施。这个是在说,圣母啊,不要看见我躺在棺材里就痛哭流涕……”
有时候我觉得,外婆侍弄这些圣像态度十分虔诚,非常地投入,就跟我表姐卡捷琳娜受委屈时摆弄木偶玩具一样。
外婆时常看见鬼,有成群结队的,也有单个的。
“有一次,在大斋[64]期间的夜里,我从鲁道夫家门口经过;当时明月当空,天气很冷,我忽然看见:屋顶烟囱旁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头上长着犄角,正低着头,在烟囱上闻来闻去,还打着响鼻;这东西个头很大,身上毛茸茸的。它一边闻,一边甩尾巴,把屋顶扫得沙沙作响。我冲它画了个十字,嘴里念道:‘愿上帝兴起,使他的仇敌四散’[65]。这时只听见它低声尖叫一下,叽里咕噜地从屋顶滚到院子里——转眼间便消失了!兴许那天鲁道夫家在炖肉,让小鬼儿给闻见了,一高兴……”
一想到小鬼儿从房顶上滚了下来,我不禁笑了,外婆也笑了,她说:
“这些鬼非常喜欢恶作剧,完全跟小孩子们一样!比如,有一次,我在浴室里洗衣服,已经是半夜了。这时,壁炉的火门突然大开!成群的小鬼儿从里面纷纷跳出来,一个比一个小,红的、绿的、黑的全有,跟蟑螂似的。我赶紧往门口跑,但已经无路可走;我被小鬼们团团围住,整个浴室都被它们挤满了,我被挤得无法动弹,想转身都不可能。它们在我脚下到处乱钻,又扯又拽,搞得我连画个十字的工夫都没有!它们一身茸毛,软绵绵、热乎乎的,很像小猫,只不过它们个个都能直立行走;它们围着你转呀,闹呀,龇着像老鼠一般细小的牙齿,小小的眼睛闪着绿光,头上的犄角刚露出一点,鼓起一个个小圆包,尾巴很像小猪的尾巴——哎呀,我的主啊!我一下子便晕过去了!等我醒过来时——蜡烛已经快熄灭了,洗衣盆里的水也凉了,洗过的衣服被扔得满地皆是。哎呀,我说你们这帮小鬼,真应该统统把你们轰走!”
我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五颜六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从炉口和炉壁灰色的圆石头上蜂拥而出,把小小的浴室挤得水泄不通;它们乱吹蜡烛,伸出故意捉弄人的粉红色的小舌头。这的确很逗,但却很瘆人。外婆摇了摇头,停了片刻,突然来了劲头,好像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此外,我还看见过恶鬼;这事也是发生在夜里;冬天,暴风雪天气。我正穿过久科夫峡谷;还记得吗?以前我说过这个地方,就是雅科夫和米哈伊尔要把你父亲淹死在池塘冰窟窿的那个地方。喏,当时我正在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摔了个跟头,顺小路滚了下去,一直滚到谷底;这时峡谷里传出一片口哨声和喊叫声!我一看,一辆由三匹马拉着的雪橇正在向我奔来,驾驭雪橇的是一个戴红色尖顶帽子的大个子鬼,他站在驾驭的位置上,像伫了一根木头桩子,两只手向前伸着,紧紧拉着用铁链子做的缰绳。可是峡谷中无法行驶,雪橇直奔被白雪覆盖着的池塘而去。雪橇上坐的也全是厉鬼;它们吹着口哨,喊叫着,挥动着帽子,身后紧跟着还有七辆三匹马拉的雪橇,它们像消防车似的急驰而过,拉雪橇的马清一色全是黑的,而且所有这些马都是人变的,全是遭父母诅咒而被逐出家门的人;这些人现在专门供群鬼取乐,给它们拉雪橇,每夜被驱赶着,送厉鬼们参加各种节庆活动。这次我看见的这些鬼,大概正要去参加一个鬼的婚礼……”
很难不相信外婆说的话,她讲得是那么实在,那么令人信服。
不过外婆念起诗来特别好听,诗中讲述圣母如何察访人间疾苦,如何规劝女强盗“公爵夫人”安加雷切娃不要打骂和抢劫俄罗斯人,还有讲述神人阿列克谢[66]和勇士伊万[67]的诗;关于绝顶聪明的瓦西里萨的故事;关于波佩科焦尔[68]和上帝的教子的故事;关于玛尔法夫人[69]、强盗首领女强人乌斯塔、埃及女罪人玛丽亚[70],以及强盗母亲的诸多苦衷等可怕故事;她知道的故事、传说和诗歌不计其数。
无论什么人,包括外公和各种妖魔鬼怪,外婆都不害怕,但是对黑黢黢的蟑螂却怕得要命,离得很远她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有时候她半夜里把我叫醒,小声跟我说:“阿廖沙,亲爱的,有个蟑螂在爬动,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去把它打死!”
我睡眼惺忪地点着蜡烛,趴在地板上来回寻找敌人;并不是一下子就能够发现蟑螂在哪里的。
“哪儿也没有。”我说。可是,别看外婆躺在那里不动,用毯子蒙着脑袋,她却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要求我:
“哎呀,有的!你再找找,求求你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