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先把炉灶生起来!”外婆吩咐道。
格里戈里急忙去找引火用的松明子,一下子摸着了我的脚,惊叫道:
“谁在这儿?呸,吓我一大跳……哪儿不该去,那里准少不了你……”
“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舅妈纳塔利娅要生孩子了。”他冷冷地说了一句,从壁炉灶台上跳了下来。
我记得母亲生孩子的时候并没有这样大喊大叫。
格里戈里把铁锅放到火上,又爬到壁炉灶台上面来找我,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陶制的烟斗给我看。
“为了眼睛,我开始抽烟了!你外婆劝我闻鼻烟,可我认为抽烟更好一些……”
他坐在灶台边上,两条腿耷拉着,眼睛向下看着微弱的烛光;他的一只耳朵和一边脸已经被烟熏黑了,衬衫的一侧也破了,我看见他那宽宽的像桶箍似的一根根肋骨。他的眼镜有一块镜片被打碎了,眼镜框里几乎没有了镜片,透过这个空眼镜框能够看见他的眼睛:湿乎乎、红霞霞的,像个伤口。他一面往烟斗里装烟叶,一面倾听着产妇的呻吟;他像喝醉了酒似的嘴里嘟嘟哝哝,前言不搭后语:
“你外婆么,毕竟手被烧伤了。她怎么能接生呢?听你舅母叫得多么痛苦!大家简直把她给忘了。她还是在刚失火时开始阵痛的——是吓的了……瞧,生孩子有多么的不容易,可是人们还不尊重妇女!你可要记住:应该尊重妇女,也就是说,要尊重母亲……”
我直打瞌睡,但是嘈杂的说话声,叮咣啷当的关门声和醉醺醺的米哈伊尔舅舅的喊叫声,吵得我根本无法入睡;一句很奇怪的话传进了我的耳朵:
“赶紧把圣像壁中门打开……”[72]
“用长明灯里的油,掺上点罗姆酒和烟灰给她喝:半杯油、半杯罗姆酒,再加一汤勺烟灰……”
米哈伊尔舅舅死乞白赖地要求:
“让我进去看看吧……”
他坐在地板上,两腿叉开,一面往自己面前吐口水,一面用两只手拍打着地板。炉灶上热得实在让人受不了,于是我爬了下来,但我刚爬到米哈伊尔舅舅旁边,他一把抓住我一条腿,往回一扽,我就倒了下来,后脑勺被狠狠地磕了一下。
“浑蛋。”我冲他说。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伸手又抓住我,怒不可遏地使劲把我一抡:
“我在炉灶上摔死你……”
我醒来时是在一间正堂屋的一个角落,上面有许多圣像,我躺在外公的腿上;外公望着天花板,一面摇晃着我,一面轻轻地说:
“我们都脱不了干系,谁也不行……”
长明灯在他头顶上大放光明,屋子中间的桌子上点燃着一支蜡烛,然而窗外已经是冬日朦昽的早晨了。
外公弯下身子问我:
“哪儿疼?”
我浑身都疼;头上湿漉漉的,身子沉甸甸的,但我不想说这些,当时周围的情况非常奇怪:屋子里几乎所有的椅子上坐的都是外边的人——有穿着紫袍子的神父,戴着眼镜、穿着军服的白胡子老头,还有其他许多人;他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跟木头人似的,在等待着什么,一面听着附近什么地方哗哗的流水声。雅科夫舅舅站在门框边,挺直身子,两只手藏在背后,外公对他说:
“喏,带他去睡觉……”
雅科夫舅舅用指头做个手势,让我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外婆房间的门口走去;我上床的时候他小声说:
“你纳塔利娅舅妈死了……”
这并没有使我感到惊讶——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了,家里跟没有她这个人似的,既不见她下厨房,也不见她出来吃饭。
“那外婆在哪儿呢?”
“那边。”舅舅回答说,挥了挥手,然后便走了,仍是光着脚,踮着脚尖走的。
我躺在**,四下打量,只见有许多人的脸紧贴在窗户的玻璃上,他们的头发全白了,披头散发,双目失明;屋角柜子上挂着外婆的衣服——这我知道——但现在那里好像藏着一个大活人,正在等待着什么。我把枕头往头上一蒙,露一只眼看着门口;我恨不得从**跳下来,跑出去。我感到很热,有一种很重的、难闻的气味让人透不过气来,令人不禁想起“小茨冈”死时候血流满地的情形;我只觉得头脑发涨,心里堵得慌。我在这里所看到的一切,正在慢慢向我压来,它像冬天街上络绎不绝的载重马车一样,一路轧过去,把一切都碾得粉碎……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外婆用肩膀顶开门,蹑手蹑脚地挤进来,背靠在门上,然后向长明灯蓝色的火苗伸出双手,小声地、像孩子似的抱怨说:
“我的手啊,我的手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