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乖乖地从炉灶台阶上下来,嘿嘿一笑,说:
“好,睡吧,睡吧……说话没大没小的!”
但有时也有这种情形:她两腿一弯,扑通跪在炉灶边上,张开嘴,使劲呼着气,好像舌头被烫着了似的,一口气说了许多带刺激性的话:
“原来是这样呀?狗东西,是你让你母亲见鬼去的,是不是?我说,你呀,简直是我的奇耻大辱,是我不共戴天的冤家对头,是魔鬼让你钻进了我的灵魂,出生前你怎么没有烂掉呀!”
她满口污言秽语,都是酒后骂大街的脏话,简直不堪入耳,令人毛骨悚然。
她睡得时间不多,而且睡得很不踏实,有时一夜能从炉炕上起来好几次,躺在我身边的长沙发上,把我从梦中叫醒。
“您怎么啦?”我说。
“别说话,”她小声说,一面画着十字,眼睛直朝黑的地方张望,“上帝啊……伊利亚先知啊……受苦受难的圣徒瓦尔瓦拉[30]啊……请保佑我消灾免祸,一生平安……”
她伸出手,哆哆嗦嗦地点上了蜡烛。她紧绷着长了个大鼻子的圆脸,一双灰眼睛心神不定地眨巴着,仔细注视着在黑暗中变了形的东西。厨房的空间很大,但被许多箱子、柜子塞得满满的,夜里看起来显得很狭小。月光悄无声息地照进了厨房,圣像前长明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墙上挂的厨用刀具闪闪发光,像一个个晶莹的冰柱。架子上发黑的煎锅犹如一张张没有眼睛的圆脸。
老太婆小心谨慎地从炉炕上爬了下来,就像从河岸上下到水里似的。她光着两只脚,一步步地向屋角走去。屋角里放着一个大水盆,水盆上面挂着一个洗手器,洗手器上有两个耳把,看上去很像一只被砍下的头颅。旁边是一只盛满水的大桶。
她一面喝水,一面停下来喘喘气,然后透过玻璃上结的淡蓝色的冰花,向窗外看了看。
“上帝啊,宽恕我吧,宽恕我吧……”她小声恳求道。
有时候,她熄灭了灯,双膝跪下,满腹委屈地喃喃自语道:
“上帝啊,谁会爱我,谁会需要我呢?”
她往炉灶上爬的时候,冲着烟囱门画了个十字,然后伸手摸了摸,看看风门放置得是否妥当。她粘了一手的烟黑,嘴里骂骂咧咧的,但不知为什么,忽然一下子便睡着了,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击倒了似的。当我受她的气时,心想:可惜外公没有娶她,要不她准会把他折腾得够呛!不过她自己的日子也好过不了。她常常欺侮我,但有时候,她那张浮肿的棉花脸也会显得十分忧郁,满眼的泪水。这时她会非常恳切地说:
“你以为我活得容易吗?我生养孩子,照料他们,把他们带大——我为了什么?成天给他们当老妈子,我就那么舒服?儿子一娶媳妇便忘记了自己的亲妈——这样难道好吗?你说呢?”
“不好。”我诚心诚意地说。
“啊哈?这不就结了……”
于是,她肆无忌惮地议论起儿媳来:
“有时我和她一块儿洗澡,看见过她的身子!他迷上她什么了呢?这种女人能算美人吗?”
关于男女间的关系,她总是说得污秽不堪,令人作呕。起初我对她的话很反感,但很快我也就习惯了,而且听得很认真,有滋有味,感到她的话里包含有某种苦涩的道理。
“女人是一种力量,她连上帝都欺骗过[31],没想到吧!”她唠唠叨叨,一面用手掌拍打着桌子,“因为夏娃的缘故,人们才纷纷下了地狱,瞧这事给弄的!”
关于女人的力量,她说起来是没完没了,而且,我总觉得她话里话外是想吓唬什么人。我特别记得她说“夏娃欺骗了上帝”那句话。
我们院子里有一栋厢房,跟正房一样大。两栋房子八套住宅中有四套住的是军官,第五套住了一位团队的神父。院子里全都是勤务兵和通信兵。洗衣女工、女佣和厨娘常到他们那里去。各家的厨房里经常发生些爱情纠葛和悲剧,哭闹、打骂之声不断。当兵的之间时常斗殴,他们跟房东家的掘土工和其他工人也时常打斗。他们经常殴打女人。院子里总是闹得乌烟瘴气,荒**无耻、伤风败俗之事层出不穷——那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忍受不住寂寞难耐的性饥渴。这种生活充满了残暴的肉欲、莫名其妙的折磨和强者对弱者的脏人耳目的炫耀。东家一家人每当吃午饭、喝晚茶和吃晚饭的时候,对这种生活总是要详详细细、没羞没臊地议论个够。老太婆对院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讲起来是兴高采烈,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年轻的女主人听这些故事时一声不吭,只是咧着厚嘴唇在一边微笑。维克多哈哈大笑,而东家则皱起眉头说:
“够了,妈妈……”
“上帝啊,连话都不许我说啦!”讲故事的人抱怨道。
维克多给她打气说:
“讲吧,妈妈,有什么好难为情的!都是自己人……”
大儿子对母亲的态度是讨厌加遗憾;他尽量避免和母亲单独在一起,一旦碰到一块儿,她便喋喋不休地向儿子诉说儿媳的不是,而且少不了向他要钱。他急忙往她手里塞上一两卢布或几枚银币。
“妈妈,您要这钱也没用,不是我舍不得给,而是您没地方用!”
“要知道,我可以施舍给穷人,去教堂时买蜡烛……”
“喏,那里哪有什么穷人?您非把维克多宠坏不可。”
“你不喜欢弟弟,这可是在作孽啊!”
他朝她挥了挥手,走开了。
维克多对母亲的态度非常粗暴,经常冷嘲热讽。他总是吃不够,老是叫饿。每到星期天,母亲都要摊煎饼,她总是留几张,藏在一个陶罐里,放在我睡觉的长沙发下面。维克多做完午祷一回来便拿出陶罐,嘴里嘟囔着说:
“就不能多烙几张吗?抠门的大管家!”
“你快点吃吧,别让人看见……”
“我偏要讲,就说煎饼是你给我偷着拿出来的,整个一个三只手!”
有一次,我把瓦罐拿出来,吃了两张煎饼——为这事维克多把我打了一顿。他不喜欢我,就跟我不喜欢他一样。他常常欺侮我,一天能让我擦三次皮靴。他在高架**躺下睡觉时,使劲晃动床板,往床板缝里吐唾沫,想吐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