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学会怎样燎起女人的欲火。”他教谢尔盖和马克西姆说。他们俩认真地听着,噘着嘴,脸涨得通红。
“亚细亚人。”斯穆雷嫌弃地甩了一句,费劲地站起身,命令我说:
“彼什科夫——开步走!”
来到舱室,他塞给我一本皮封面的小册子[43],然后躺在冷藏室墙边的一张**。
“快来念念!”
我坐在一只通心粉盒子上,认认真真地念道:
“‘苍穹本影,天幕繁星,乃是与上天的沟通,他们借此可以摆脱愚昧与恶行。’”[44]
斯穆雷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嘴里嘟哝道:
“这些笨骆驼!写的什么呀……”
“‘**左胸,说明于心无愧。’”
“让谁来**?”
“书里没有说。”
“那就是说,让女人们**……唉,这帮好色的家伙。”
他闭上眼睛,躺在**,两只手垫着后脑勺,嘴角上叼着的香烟还在勉强冒烟,他用舌头一再想调正香烟的位置,使劲地往里吸,以至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噜呼噜地直打响,他的一张大脸,完全淹没在团团烟雾之中了。有时我觉得他好像是睡着了,便不再接着往下念,自己开始浏览这本该死的书——我讨厌它,直觉得恶心。
但他却哑着嗓子说:
“接着往下念啊!”
“‘执事答道,你要当心,我亲爱的兄弟休韦里扬……’”
“是塞韦里扬……”
“书上印的是‘休韦里扬’……”
“是吗?真是见鬼了!那后面结尾处写的是诗,就从那儿接着往下念吧……”
我跳过去一部分,接着念道:
想了解我们的事的蠢人们啊——你们微弱的视力永远也分辨不清,就连天使的歌唱你们也听不懂。
“等一下,”斯穆雷说,“这哪儿叫什么诗!把书拿过来……”
他气鼓鼓地翻了翻那厚厚的蓝色书页,随后把书塞在床垫下了。
“另外换一本……”
倒霉的是,他那个黑铁皮箱里有许多书,有《奥米尔的教诲》《炮兵纪事》《塞丹加利勋爵书简》[45]《论有害昆虫——臭虫之类的消灭防治法》,还有一些没头没尾的书。有时斯穆雷厨师一定让我把这些书都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把书名念给他听,我就给他念,可他却满肚子怨气地嘟嘟囔囔:
“净是瞎编,这帮浑蛋……他们只管打你的耳光,可是为什么要打——不得而知。盖尔瓦西[46]!他对我有什么鬼用——这个盖尔瓦西!还有什么天幕……”
这些莫名其妙的词汇和生疏的名字,硬是钻进人们的脑子,挥之不去,弄得舌头直痒痒,总希望能挂在嘴上,反复念叨,兴许这样就能悟出它的内在含义来?而窗外,河水一直在不停地歌唱,拍击着船体。此时此刻,如果能到船尾去看看该多好啊;那里,在众多货箱之间,聚集了许多水手和司炉工,他们和船上的乘客在一块儿玩牌、唱歌、讲有趣的故事。跟他们坐在一起,听着他们简单明白的话语,眺望卡马河两岸的景色,看着像铜弦一样挺拔的苍松和汛期留下的星罗棋布的湖泊——它们像打碎了的玻璃镜片,映照出一片片的蓝天——此情此景,简直令人心旷神怡。我们的轮船离开岸边,迅速向前驶去,可是从岸上,在劳累一天的寂静中,传来了望不见的钟楼的钟声,它使人想起了那里的村庄和人们。一条渔船在波浪中**漾,看上去像一大片面包;眼瞅着岸上出现一个小村庄,一群孩子在河里嬉戏玩耍;一个穿红衬衫的农民沿着黄色的沙土路向前走去。从河上远远望去,一切都显得那么赏心悦目,怡然自乐;一切都好像是儿童玩具,那么小巧,那么花哨,又那么有趣。不由使人想对着岸上,对着后面的平底船大声说上几句亲切、祝福的话。
这艘棕红色的平底船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我能整整一个小时不间断地看它怎样用那平缓的船头在浑浊的河水中破浪前进。轮船像拖了一头猪似的拖着它。缆绳一松,便挨着水面,然后再一拉紧,一大串水珠便纷纷落下,缆绳又直接拉住平底船的船头。我非常想看看那些像野兽一样被关在铁丝网内的人的面孔。到了彼尔姆,当他们被押上岸时,我挤在平底船的跳板旁边;看到有几十个灰头土脸的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脚上的镣铐发出刺耳的响声,沉重的行李包压得他们一个个弯下腰来。这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模样漂亮的,也有相貌丑陋的,但他们和所有的人完全一样,只不过是穿着不同、发式难看罢了[47]。当然,他们都是些强盗,但外婆给我讲过许多关于强盗行侠仗义的故事。
斯穆雷看上去比谁都更像个穷凶极恶的强盗,可是他看了看后面的平底船,神色忧郁地嘟哝着说:
“愿上帝保佑,可不要落到这个下场!”
有一回我问他:
“为什么别人杀人越货,而你却在给人做饭呢?”
“我不是做饭,而是当厨师——做饭是女人们的事。”他嘿嘿一笑,说道。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人和人不一样,就看是不是愚蠢了。有的人聪明得很,有的人差一些,还有的完全是傻瓜。为了能够变聪明,就应该读正经书,读装神弄鬼的书——能有什么好?所有的书都应该读,这样你才能够发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