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人们在甲板上越跑越快,各舱的乘客也都跑了出来,有人跳到了舷外,接二连三又有人跳了下去。有两个农民和一名修士,用木棍把固定在甲板上的长凳子给撬了下来;把一个装着鸡的大笼子从船尾扔到了水里;一个农民,跪在甲板中央通向船长指挥舱的舷梯旁,一个劲儿地向从他身边匆匆跑过的人们鞠躬,鬼哭狼嚎地喊着:
“教友兄弟们,我有罪呀……”
“快放救生艇,你们这些魔鬼!”一位很胖的老爷大声喊道,他没有穿衬衫,只穿一条裤子,用一个拳头,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水手们东奔西走,抓住人们的衣领,照准他们的脑袋就揍,然后把他们扔在甲板上。斯穆雷穿着睡衣,外面披一件大衣,迈着沉重的步子走来走去,一面用洪亮的声音,劝说着大家:
“你们不觉得羞耻吗!怎么,你们都疯了吗?轮船一点儿事没有,已经在靠岸了,喏!这就是河岸!跳进河里的几个傻瓜,已经被割草的农民打捞上来了,瞧,那就是捞他们的两条船,看见没有?”
他对准三等舱的乘客们的脑袋报以老拳,从上往下,挨个地打,打得他们一个个抱头鼠窜,一声不吭地直往甲板上跑。
混乱局面还没有平息,黑暗中,忽然有一个太太,手里拿一把汤勺,在斯穆雷面前挥舞着奔了过来,嘴里一直喊着:
“你怎么竟敢这样!”
一位浑身湿透的先生上前拦住了她;他一面舔拭着自己的胡子,一面很不耐烦地说:
“别搭理这个蠢货……”
斯穆雷两手一摊,尴尬地眨了眨眼睛,问我:
“这怎么回事儿,啊?她为什么冲我大喊大叫呢?真邪门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她!”
一个农民模样的人,一边擦鼻血,一边喊叫:
“咳,这帮人呀!整个一伙强盗!”
一个夏天,我在轮船上经历过两次发生混乱的事,两次都是虚惊一场,都是因担心出危险而引发起来的。第三次是乘客们逮住了两个小偷——其中一个装扮成朝圣者,他们背着水手们把两个小偷打了几乎整整一个小时,当水手们将两个小偷拉走时,大家便破口大骂:
“这不明摆着嘛,小偷向着小偷呗!”
“你们本身就是窃贼,所以也就包庇这两个窃贼……”
两个小偷被打得昏了过去,当到了一个码头将他们交给警察时,他们人都站不起来了……
有许多这样的事,人在气头上,弄不清这些人究竟是好人,还是歹人;是逆来顺受者,还是胡作非为者。而且,为什么坏人那么冷酷、贪婪,而好人又是那么胆小怕事、忍气吞声呢?
对此,我问过斯穆雷厨师,但他总是一个劲地抽烟,弄得周围乌烟瘴气,而且往往唉声叹气地说:
“哎呀,你着什么急呀!人们啊,人们……有人聪明,有人傻。你好好读你的书,别净瞎琢磨。只要是好书,里面什么事情都说到了……”
他不喜欢宗教典籍和圣徒传一类的书。
“喏,这种书是给神父和他们的儿子们看的。”
我很想送他一本书,让他高兴高兴。我在喀山码头上花五卢布买了一本《一个士兵救助彼得大帝的传说》[55],但当时斯穆雷喝醉了酒,正在气头上,我没有把这个礼物送给他,我自己先把《传说》看了一遍。我很喜欢这本书,它通俗易懂,有趣,简明扼要。我相信,这本书肯定能让我的老师心满意足。
但是,当我把书送给他时,他一声不吭,把它在手里揉成一个纸团,扔到船舷外去了。
“这就是你的书的下场,傻瓜!”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像驯狗那样教你,可你总想吃点野味,是不是?”
他跺着一只脚,大声吼道:
“这是一本什么书呀?这种胡编乱造的东西我都看过!它里面写的什么——是真理吗?喏,你说话呀!”
“不知道。”
“我可是知道!一个人的脑袋被砍下后,他肯定要从梯子上摔下来,这时别的人绝不会再往草棚上爬了——当兵的可不傻!他们只须用火将干草一点——事情就完了!懂吗?”
“我懂。”
“这不就结了!我了解彼得大帝——压根儿就没有这档子事!你走吧……”
我知道斯穆雷的话是对的,但我还是喜欢这本书;我又去买了本《传说》,重新再看一遍,这时我惊讶地发现,这的确是一本坏书。这事弄得我很尴尬,因此,后来我对斯穆雷的态度就更加关注和信任了,但不知为什么,他越来越经常懊恼地跟我说:
“唉,应该怎么教你才好呢!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