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根据我们作坊最优秀的面部彩画工日哈列夫的倡议,大家也试着唱些教堂的歌曲,但很少有唱好的时候。日哈列夫喜欢标新立异,总想搞点与众不同、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明白的东西,所以往往弄得大家根本就没法唱。
日哈列夫四十五岁左右,人很瘦,谢顶,头顶周围长着像茨冈人那样的黑色卷发,眉毛又黑又长,像两撇小胡子似的;尖削、浓密的胡子,使他那瘦削、黝黑、非俄罗斯型的脸庞显得非常漂亮,但是鹰钩鼻下面那一撮硬胡子在两道浓眉的衬托下看上去就有些多余了。他的两只蓝眼睛不一般大小:左眼明显比右眼大。
“帕什卡!”他用男高音向我的同伴——那个学徒工——喊道,“来,起个头儿:《赞美上帝》,大伙儿听着!”
帕什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领头唱道:
“赞美……”
“……上帝的英名。”几个人跟着唱起来,然而,日哈列夫不耐烦地喊道:
“叶夫根尼,低一点儿!把声音往下降,让它发自内心的最深处……”
叶夫根尼·西塔诺夫闷声闷气的,像敲木桶似的,大声唱道:
“奴仆先生们……”
“不对!这里一定要唱出磅礴的气势,要唱得惊天动地,墙倒屋塌!”
日哈列夫完全处于莫名其妙的亢奋状态,他那两道奇特的眉毛不停地在额头上下滑动,声音时断时续,手指在无形的古斯里琴[210]上不住地弹奏着。
“奴仆先生们——明白吗?”他意味深长地说,“这句话应该领会它的核心意思,应该透过整个外壳,感受它的内核。奴仆们,赞颂上帝吧!你们这些活生生的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正如你们所知道的,我们这里从来都没有唱好过。”西塔诺夫温文尔雅地说。
“好吧,那就算了!”
日哈列夫很不乐意地开始干起活来。他是一位优秀的画师,他绘制的圣像面容,有拜占庭风格的[211],弗里亚戈[212]风格和“栩栩如生的”意大利风格的。每当收到大宗的圣像订单时,拉里奥内奇都去跟他商量,因为他是圣像真品真正的行家,圣像方面所有奇珍异宝的贵重复制品——无论是费奥多罗夫斯克的、斯摩棱斯克的,还是喀山等其他地方的,都要从他手里经过。但他在反复查看这些真品时,常常大声地抱怨说:
“这些真品把我们给束缚住了……说老实话,是束缚住了![213]”
尽管他在作坊里的地位举足轻重,但和其他人相比,他从不趾高气扬,居功自傲,他对学徒工们——我和帕维尔的态度非常和蔼,一心要教我们手艺——这是他的绝活,除了他,没有人会干。
别人很难理解他,一般地说,他是个不苟言笑、悒悒不乐的人,有时候他能整个星期都在埋头干活,一句话不说,像个哑巴,他惊奇地看着大家,跟陌生人一样,仿佛生平头一次看见这些他熟悉的人似的。虽然他喜欢唱歌,但这些日子他没有唱,甚至也没有听别人唱。大家都注意着他,彼此递换着眼色。他弯着腰,将圣像横放在胸前的膝盖上,圣像中间的地方顶着桌子的边沿,然后,他用一只细小的画笔,仔细地描绘着圣像那灰暗冷漠的面孔;他自己的脸也是一副灰暗、冷漠的样子。
突然,他开口说话了,话说得清清楚楚,透着一肚子的不满:
“先行者——什么意思?古人曰:‘行者——走也。’先行者,即走在前面的人,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作坊里非常安静,大家都斜眼看着日哈列夫,嘿嘿地发笑;寂静中,有人忽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应该把他画成身披羊皮的样子,要给他画上翅膀[214]……”
“你在跟谁说话呀?”有人问他。
他没有吭声,不知是没有听见有人问他,还是压根儿就不愿意回答。后来,在充满期待的寂静中,凌空又传来了他说话的声音:
“应该了解生平传记,可有谁了解它们呢——生平传记?我们了解什么?我们的生活平平庸庸,毫无生气……哪儿有什么灵魂?灵魂又在哪里?圣像真品——没错!有。可是心灵却没有……”
这些公开道出的想法,除西塔诺夫外,遭到了所有人的讥笑。几乎总有人在恶意地小声嘀咕:
“星期六——他还要去喝酒……”
西塔诺夫个子高高的,身体健壮,是位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一副圆圆的脸,没长胡子,也没有眉毛。他神色忧郁地望着墙角,态度十分严肃。
记得日哈列夫在临摹完费奥多罗夫斯克的圣母像——好像是要送往昆古尔[215]去的,他把圣像摆放在桌子上,情绪激动地大声说道:
“圣母像大功告成!你就像一只杯子——一只深不见底的杯子,世人发自内心的辛酸泪水将倾注其中……”
然后,他把一件不知什么人的大衣往肩上一披,离开作坊——往酒吧去了。青年人发出一阵笑声,不停地打着口哨;年长一些的用羡慕的眼光,望着他的背影,西塔诺夫走到画好的圣像跟前,细心地看了看,解释说:
“不用说,他喝酒去了,因为他舍不得把圣像交出去。这种难舍难分的情意——不是人人都能够理解的……”
每逢星期六,日列诺夫总是要大喝一通。这好像不是爱喝酒的师傅们通常的毛病;事情的开始常常是这样:上午他写个便条,让帕维尔[216]送到什么地方去,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他对拉里奥内奇说:
“我今天——要到澡堂去!”
“要很久吗?”
“哦,天哪……”
“那就去吧,不要迟于星期二!”
日列诺夫同意地点了点他的光脑袋,两道眉毛一抖一抖的。
从澡堂里回来,他穿戴一新,里面穿一件胸衬,脖子上系着三角巾,缎子坎肩外挂一条长长的银链,一句话没说便出去了,行前他吩咐我和帕维尔说:
“天黑前请把作坊收拾干净一些;把大桌子擦洗好,将桌面弄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