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女人在默默摊她的纸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的鼻子很尖,像鸟的嘴似的,两只一动不动的大眼睛给她的容貌增添不少光彩。她用少女般的两只手拢起自己那像假发似的蓬松的白发,然后小声,但清晰地问道:
“乔治,你看见了米沙没有?”
乔治推开我,迅速坐了起来,连忙说:
“他不是去基辅了吗……”
“没错,是去基辅了。”那女人重复着说,眼睛并未离开纸牌,而且我注意到,她说话的声音非常单调,不带任何感情。
“他很快就会回来……”
“是吗?”
“啊,是的!很快。”
“是吗?”那女人又问一遍。
脱了一半衣服的乔治一下子跳到地上,连蹦带跳地来到那女人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跟她用法语讲了些什么。
“我是很放心的。”那女人用俄语回答说。
“我——迷了路,知道吗?大雪纷飞,狂风怒吼,我想,我肯定是要被冻僵了。”乔治抚摸着她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心急火燎地讲着。乔治,四十岁左右,红脸膛,厚嘴唇,留着黑色的小胡子,看上去好像有些惶惑不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一个劲儿地在胡噜自己圆脑袋上硬邦邦的白头发,而且,说话时头脑也越来越清醒了。
“我们明天去基辅。”那女人说,不知她是在发问,还是在做出决断。
“好,就明天吧!现在你也应该休息了。你为什么不躺下呢?时间已经很晚了……”
“米沙他今天不会回来吗?”
“噢,不会!这样大的风雪……走吧,该去睡了……”
他端起桌上的灯,把她领进书橱后面的一扇小门里。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什么也不想,只听见他那有点嘶哑的细语声。风雪像毛茸茸的爪子在玻璃窗上划出沙沙的响声。蜡烛的火苗映照在融雪的水洼里,闪烁不定,忽明忽暗。屋里放满了东西,有一种奇怪的暖洋洋的气息,让人思想松懈,直想犯困。
正在这个时候,乔治摇摇晃晃地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罩不停地碰着灯上的玻璃。
“她已经躺下了。”
他将灯放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站在屋子中间,也不看我,就说:
“喏,怎么说呢?要不是你,可能我已经被冻死了……谢谢!你是干什么的?”
他歪着脑袋,仔细倾听隔壁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浑身哆里哆嗦,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她是您的妻子?”我小声问道。
“是我的妻子。我的一切。我的全部生命!”他眼睛看着地板,声音不高,但却一字一板地说道。这时他又开始用手掌使劲胡噜自己的头发。
“要喝茶吗——啊?”
他心不在焉地向门口走去,但是又站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想起女仆由于鱼吃得太多,被送到医院里去了。
我提议把茶炊生起来,他点头表示同意。不过他显然忘记了自己的衣服还没有穿好,便光着脚,吧嗒吧嗒地在湿地板上走着,把我领到狭小的厨房。在厨房里,他背靠着炉灶,又重复一遍地说:
“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被冻僵了,谢谢!”
这时,他突然打了个激灵,瞪着一双大眼睛,惊恐不安地盯住我。
“要是那样的话,她该怎么办呢?噢,我的上帝……”
他望着黑乎乎的狭窄的门口,急切地小声说:
“你都看见了——她有病。她的儿子是个音乐家,在莫斯科自杀了,可她一直还在等待他,这不,已经差不多等了两年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喝茶的时候,他前言不搭后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跟我说,这女人是个地主,而他则是一位历史教师,是她儿子的辅导老师,结果爱上了她。她离开了丈夫——一个德国男爵——去演唱歌剧,他们生活得很美满,尽管她的第一个丈夫千方百计地想破坏她的生活。
他讲话的时候眯缝着眼睛,一门心思地紧盯着厨房的一个什么东西,厨房很脏,光线又很暗,炉灶旁边的地板都已经腐烂了。他喝了口茶,嘴被烫了一下,脸马上一皱,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吓得他直眨巴眼睛。
“你——究竟是干什么的?”他再一次问我,“对了,是做小甜面包的工人,真是怪了,不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惴惴不安,他用一种怀疑的、受骗上当者的目光看着我。
我简要地谈了自己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