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时候,喝晚茶期间,外公、两个舅舅和伙计们,从作坊里来到厨房;他们一个个累得精疲力竭,两只手都染成了紫檀色,全被明矾给蜇伤了;他们的头发都用带子扎着,看上去个个活像是厨房角落供奉的黑乎乎的圣像,在这种危险的时刻,外公总是坐在我的对面,这让他的其他孙子感到非常羡慕,因为相比较而言,外公跟我说话的机会要多一些。外公的身材非常匀称,人很瘦削,很精明。他那件丝线包边的圆领缎子坎肩已经很破旧了,印花衬衫也已经皱皱巴巴,裤子膝盖上有两块大补丁,可是和身穿夹克、戴着衬领、脖子上系着丝质三角巾的两个儿子相比,外公的穿戴毕竟比他的儿子们要整洁和好看一些。
我们到了几天后,他就一定让我学做祷告。别的孩子都比我大,已经在跟着圣母安息教堂的执事学习认字了;从家里的窗口就能够看见教堂金色的圆顶。
教我学祷告的是纳塔利娅舅母,她这个人既文静,又胆小,长有一张娃娃脸,眼睛清澈明亮;我觉得透过这双眼睛能够觉察出她脑海深处的一切。
我喜欢长久凝视着她的眼睛,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眯起眼睛,摇晃着脑袋,几乎耳语般地小声让我跟着她学:
“喏,你跟着我说:‘我们在天之父[23]……’”
要是我问:“‘雅科热’[24]是什么意思呢?”
她会惶恐不安地向周围看看,劝我说:
“快别问了,这样会更糟!你只用跟着我说:‘我们在天之父’……懂吗?”
我很纳闷:为什么问一下就会更糟呢?“雅科热”这个词显然含有弦外之意,所以我千方百计故意对它加以歪曲:
把“雅科热”念成“雅夫科热”[25]……
但是,脸色发白、仿佛全身都瘫软了的纳塔利娅舅妈一直耐着性子在纠正我,她的声音听来有些断断续续:
“不,你只用说‘雅科热’……”
但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说的话,都不那么简单易懂。这使我感到非常恼火,妨碍我熟记祷文。
有一次,外公问道:
“喂,阿廖什卡[26],你今天就干什么了?都玩了吧!我看见你额头上鼓起一个包。弄出个鼓包可算不上有多大本事!‘我们在天之父’,背会了吗?”
舅妈小声说:
“他的记性不好。”
外公嘿嘿一笑,棕红色眉毛欢快地扬了起来。
“要是这样,就得用鞭子抽!”
接着,他又问我:
“你父亲抽过你吗?”
由于不明白他的话的意思,我没有吭声,母亲说:
“没有,马克西姆从没有打过他,而且也不许我打他。”
“那是为什么?”
“他说:靠打是教不好孩子的。”
“那他——这个马克西姆,就是个十足的傻瓜,不过他已经死了。求上帝原谅他!”外公气鼓鼓地说,吐字非常清楚。
他的话使我感到非常生气。他看出了这一点。
“你干吗噘着嘴?你呀你……”
然后,他摸摸头上发白的棕红色头发,补充说:
“顶针的事,瞧,看我星期六怎么收拾萨什卡[27]吧。”
“怎么个收拾法?”我问道。
大家都笑了,可外公说:
“你等着瞧吧……”
我静下心来一想:收拾,无非是把送来染色的衣服抖搂开,捶打一番,看来,收拾和捶打是同一回事。有打马、打狗、打猫的;在阿斯特拉罕,巡警打波斯人,这我看见过。但我从没有看见过这样打小孩的,尽管这里的舅舅们对自己的孩子时不时地就用指头弹他们的脑门或后脑勺,不过孩子们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不当一回事,只是用手揉揉被弹过的地方也就算了。我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们:
“疼吗?”
他们总是勇敢地回答说:
“不疼,一点都不疼!”
顶针的事我是知道的。每天下午,从喝茶到吃晚饭这段时间内,舅舅们和格里戈里师傅把各块染好的布料缝成为“一件”,然后在上面缝上个标签。米哈伊尔舅舅想跟眼睛半瞎的格里戈里师傅开个玩笑,便让九岁的侄子把格里戈里师傅的顶针在点燃的蜡烛上烧热。萨沙用剪烛芯的镊子夹起顶针,在火上将它烧得滚烫,然后悄悄地放在格里戈里师傅的手边,自己则藏到炉子后面去了,但这时正巧外公走了过来,坐下来想干点活,便把手指头伸进那只灼热的顶针里了。
记得当我闻声跑进厨房的时候,外公正一面用被烧伤的手指抓挠着耳朵,一面滑稽地一蹦一跳的,并且大声喊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