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莱西娅浅色的眼睛里饱含悲伤:“你将我的心从我胸膛撕扯了出来,你割断了天主在你我之间结系的纽带。”
亚历山大站起身,缓缓朝女儿走去,但他忍住没有伸出双臂搂抱她,因为他很肯定她一定会躲开,不让他触碰到她。“我亲爱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的丈夫,但是他企图杀害你的哥哥切萨雷。我已经命人保护你的丈夫,”他说,但接着他低下头,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无法阻止你哥哥保护他自己。”
卢克莱西娅看见父亲的脸上满是悲痛。她跌倒在地,跪在父亲的脚下。她双手捂着脸,哭泣着:“爸爸,请你帮助我理解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样的罪恶来到了这人世?到底是什么样的上帝,竟然容许爱就这样被灭杀?简直是疯了!我丈夫想要杀死我哥哥,而我哥哥杀死了我丈夫?他们的灵魂都将下地狱,他们会遭到天谴。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因为这出惨剧,我永远失去了他们。”
亚历山大将手放在女儿头上,想要让女儿止住眼泪。“嘘,嘘,”他说,“上帝是仁慈的。他会原谅他们两个的,否则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而且,终有一天,等这出人间悲剧结束之后,我们会重新在一起的。”
“我要等到永生来世,才会得到这种幸福吧。”卢克莱西娅哭喊着,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这一回,毫无疑问,谁都知道是切萨雷铸此大错,杀死了阿尔方索。但是,早有人风传他如何先在花园遇袭,于是大多数罗马人都认为他的行为有正当理由。很快,两个那不勒斯人就被抓住了,他们认了罪后便在公共广场上被绞杀了。
卢克莱西娅在起初的惊惧过后,又变得暴怒起来。她冲进切萨雷的房间,尖声大叫他先杀死了自己的弟弟,现在又杀死了他的妹婿。亚历山大设法让切萨雷不生卢克莱西娅的气,因为他不想看见他最喜爱的两个孩子之间产生裂痕。然而,切萨雷很是震愕,心中十分烦闷,自己的妹妹竟然断定是他杀死了他们的兄弟胡安。他从未想过要在她跟前为自己辩解,因为他从未想过她竟然会怀疑他。
又过了几个星期,亚历山大和切萨雷再也无法忍受看见卢克莱西娅泪流满面,或是亲眼目睹她痛苦不堪。于是他们开始躲着她,最后不再理会她。亚历山大想把她和她的孩子送回波蒂哥圣母殿,然而卢克莱西娅坚持要离开罗马去内皮,并将她的两个孩子和桑夏一起带走。她告诉父亲,她欢迎弟弟约弗瑞去内皮,可是除他以外,其他弟兄不能去。离开之前,她告诉亚历山大,她永远不想再跟切萨雷说话。
切萨雷内心挣扎着,他想跟着卢克莱西娅,想向她解释。然而,他知道这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于是只好全心投入战役的战略策划,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知道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威尼斯,不让他们有任何可能阻碍他的攻战计划,因为里米尼、法恩扎和佩扎罗这三个地方都受威尼斯的保护。
经过几天的海上航行,切萨雷终于要停靠在威尼斯了。威尼斯城色彩柔和、闪闪发光,整座庞大的城市建造在伸出水面的木桩上,犹如神话中的巨龙浮现于广阔的黑色水面。他看见圣马可广场就在眼前,随后又看见了威尼斯的总督宫。
他从海港被人领到威严的摩尔宫,摩尔宫沿大运河而建。几位威尼斯贵要恭候着他,帮他安置好,让他觉得安适如常。切萨雷安顿下来后,便要求与议会议员们见面。他向议员们解释教皇的立场,并主动向威尼斯提供援助:一旦土耳其入侵威尼斯,教廷将派兵护卫;而作为回报,威尼斯要放弃对里米尼、法恩扎和佩扎罗的管辖权。
议会通过了决议,并举行了隆重的仪式,为切萨雷披上深红色的荣誉市民外衣。他现在是“威尼斯绅士”了。
与阿尔方索共同生活的两年是卢克莱西娅生命中最快乐的两年。在这两年里,父亲在她幼年时对她许下的承诺似乎全部变成了现实。可现在,阿尔方索的死让她悲恸欲绝。她失去的不仅是丈夫甜蜜的微笑、明亮的双眸和他迷人的举止风度。她失去的不仅是他们的欢笑,她所痛失的,甚至超越当年她将处子之身交付切萨雷时失去的纯贞。因为那时,她还信任她的父亲,相信她哥哥对她的真情,相信教皇圣父既能抑制罪恶,也能原谅人们的罪恶。但是自从阿尔方索死后,这所有的一切,她都失去了。现在,她觉得自己被父亲遗弃了,被她的天主遗弃了。
她来到了内皮,随她一起来的有桑夏、约弗瑞、儿子乔万尼和罗德里戈,随行的还有五十名她最信任的家仆。
就在内皮,仅仅一年以前,她和阿尔方索一同欢爱、一同挑选精美的家具和美丽的墙帷装饰他们的城堡;他俩一同走在充满生气的乡间,在高大的黑橡树林和灌木丛之间漫步。
内皮只是一座小镇,有一个小型的中央广场,街道两侧是哥特式的建筑和几幢贵族们居住的城堡。小镇还有一所可爱的教堂,就建在朱庇特神殿之上。她和阿尔方索手拉着手一起走过这些街道,对着各种离奇有趣的东西开怀大笑。然而现在,这里的一切似乎也蒙上了阴影,一如卢克莱西娅的心。
不管是从城堡窗口眺望黑色的布拉恰诺火山,还是转过头去看萨宾山脉的蓝色群峰,她都会落泪。她看见的每一件东西,都让她想起阿尔方索。
一个阳光明媚的白日,桑夏和她带着两个孩子在乡间散步。卢克莱西娅似乎比往常神安气定了。突然,远处传来绵羊的咩咩叫声,还有牧羊人长笛奏出的凄婉音符,又让她再度陷入深深的悲伤之中。
夜间,她不停地做着同一个噩梦。她翻过身,发现她那英俊的丈夫就睡在身旁,可是当她伸出手去,摸到的却是冰凉的被单,里面空空如也。她这才发现她仍是孤独一人。她的身体、她的心灵都疯狂地想念着他。她茶饭不思,无心愉乐。每天早晨醒来时,她都感觉比前一天晚上更加疲倦,她强颜挤出的欢笑也只是为了孩子。她到内皮后的头一个月里,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给两个孩子定做了些衣服,连与孩子们一同玩乐都让她觉得筋疲力尽。
最后,桑夏下决心一定要帮助兄嫂振作起来。她放下自己心中的悲痛,全心照顾卢克莱西娅和她的孩子。约弗瑞也给了卢克莱西娅巨大的扶持。每当她哭起来时,约弗瑞总是努力安抚她,并花很多时间陪孩子们在城堡里、在田野上玩耍,每天晚上给他们讲故事、唱歌,哄他们入睡。
正是在这段时间,卢克莱西娅开始仔细思考她对父亲、哥哥和上帝的态度。
切萨雷在威尼斯已经待了一个多星期了,他准备返回罗马,继续他的征战。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切萨雷与他在比萨大学的几个老同学一同晚餐。他们一起品尝美酒,回忆过去,聊天逗趣。
白天的威尼斯明媚灿烂、熠熠生辉,处处是人群、色彩柔和的城堡、镶金的房顶、宏伟的教堂和美丽的拱桥。然而,夜幕降临后,威尼斯却变得十分凶险。大运河的湿气向上升腾,城市中顿时变得浓雾迷蒙,雾大得几乎看不见路。楼房与运河之间,小巷有如蜘蛛的长脚,四处伸展,给白天不敢外出的小偷和歹徒们提供了避身之所。
他四下张望,听见有人打开了一扇门。
不等切萨雷看清身边情况,三个衣着毫不起眼的农夫打扮的人向他冲了过来。虽然光线昏暗,但他仍看见了他们手中的刀子发出的寒光。
他迅速转身,却发现对面也有一个人向他扑过来,明晃晃的刀子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切萨雷被截住了,他无处可逃。小巷的出口与入口都被企图攻击他的人堵住了。
出于本能,他一头扎进小巷旁边的运河那泥泞的污水中,河里满是垃圾和下水道里排出的污物。他屏住呼吸,在水下拼命地游,直到不得不探到水面上换气。终于,他游到另一头,猛地把头伸出了水面。
他看见又有两个人跑过一座狭窄的拱桥,从运河那头跑到了他这一边。他们手里举着火把,提着刀。
切萨雷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再次潜入水下,游到桥下。桥下停着两条小船。他沉到两条船中间的水下,祈祷没有人看见他。
那些人跑过每一条运河、每一个小巷,想要发现他的藏身处。他们手里举着火把,搜寻所有的边边角角。每当他们走近时,切萨雷便悄悄滑入水底,屏住呼吸,直到闷得再也无法坚持为止。
仿佛是过了一万年,那些人什么也没找出来,便纷纷聚在他头顶的桥上。他听见其中一个人咕哝着说:“到处都没看见那罗马人,那浑蛋也许已经被淹死了。”
“在这样的污水里游来游去,还不如淹死了好。”另一个声音说。
“今晚就这样吧,”又一个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领头的,“尼禄付给我们钱割断他的喉咙,不是让我们追着这只野鸭跑到天亮。”
他听着头顶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过拱桥的脚步声,终于,声音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