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卢克莱西娅在罗马与阿尔方索·埃斯特成婚,阿尔方索安排别人代表自己与卢克莱西娅举行婚礼。在践行婚约、正式合欢之时,阿尔方索送来一幅他的小型肖像画。画上是一个身材高挑、神情严厉的男人,面貌并不英俊,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肖像上的阿尔方索·埃斯特一身黑色礼服,上面点缀着许多奖牌、绶带;长而挺直的鼻子下留着一抹八字胡,胡须能扎得他上唇发痒,当然事实上那胡须并没有让他痒得笑起来;他黑色的卷发整齐地覆在头顶,梳理得一丝不苟。她无法想象这个同样叫作阿尔方索的男人会狂热地爱上她,或是纵情与她欢爱。
她即将前往费拉拉,与他生活在一起。然而,罗马照样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庆典——比与乔万尼的婚礼奢侈豪华得多,也比她嫁给她亲爱的阿尔方索时奢华好多倍。事实上,罗马市民还从未见过如此奢侈铺张的欢庆场面。
罗马贵族们拥有的宫殿数不胜数,且都豪华无比。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得到了补偿他们各自宫殿为举办庆典和宴会耗费的钱财。教皇似乎准备倾空梵蒂冈金库,为女儿觅得绝配佳偶大肆欢庆。他颁布政令,所有罗马劳动者停工休假,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每天都将举行各式盛会、游行和表演。梵蒂冈宫殿前、各大城堡前都燃起了篝火,波蒂哥圣母殿前的篝火是最大的一个。
双方签署婚契、教皇赐福新人的这一天,卢克莱西娅身穿一件金色长袍,上面缀满了宝石。婚礼仪式一告结束,她便将长袍从阳台上扔给下面的人群。衣服落在一个宫廷小丑身上,他奔走于大街小巷,大喊着:“费拉拉公爵夫人万岁!亚历山大教皇万岁!”
切萨雷也亲自参与妹妹的婚礼庆典,他秀了一把骑术,骑着马带领游行队伍走过大街,以示对妹妹婚礼的庆贺。
这天晚上,在全体家人和亲朋好友的庆祝活动中,卢克莱西娅亲自表演了好几支西班牙舞蹈,为了让父亲高兴。
亚历山大的脸上容光焕发,坐在御座之上开心地鼓掌。切萨雷面戴缀满黄金和珍珠的狂欢节面具,双眼炯炯闪光,站在教皇身后右侧,约弗瑞站在左侧。
此时的亚历山大身穿最精美的教皇礼服,他站起身来,缓缓走下台阶,走过舞厅朝女儿走去。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笑声都停下来了。
亚历山大问女儿:“你就用这支舞蹈向你父亲致以敬意吗?很快你就要远隔父亲千山万水了。”
卢克莱西娅屈膝行礼,拉起父亲的手。亚历山大把头转向乐师,示意他们奏乐,然后把女儿搂在怀中。卢克莱西娅惊讶地发现,父亲的臂膀依然那样强壮有力,他的笑容那么灿烂,他的舞步那么轻盈流畅。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了孩子,回忆起自己那双穿着粉色缎面拖鞋的小脚踩在父亲的脚上,跟随着他的步伐滑行。那时,她爱父亲胜过爱自己的生命。那是段梦幻一般的日子,一切皆有可能。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原来生命中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突然,她抬起头,朝父亲身后望去,看见哥哥切萨雷正站在父亲身后。“我可以跟卢克莱西娅跳一曲吗,父亲?”切萨雷问道。
亚历山大转过身来,看着切萨雷,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但转瞬间那神色即消失不见。他镇定自若地说:“当然可以,我的儿子。”虽然如此,他并没有放开卢克莱西娅的手,把她交给切萨雷。亚历山大吩咐乐师继续演奏……那是首轻松欢快的曲子。
教皇站在两个孩子中间,一只手拉着女儿,一只手拉着儿子,脸上笑颜尽展,发出欢快的笑声,与两人共舞起来。他带着两人一起不停地旋转,精力旺盛得令人难以置信。他脸上洋溢着极度的喜悦。
人群开始欢声大笑,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欢呼鼓掌,最后与他们三个一同跳起舞来,整个房间处处是尽情狂欢起舞的人。
只有一个人站在一旁,没有加入起舞的人群。在教皇御座的后面,亚历山大的小儿子约弗瑞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若有所思。
就在卢克莱西娅离开罗马前往费拉拉之前,教皇举办了一次男士盛宴,罗马所有男性都应邀列席。他还安排舞女娱乐宾客,全场到处摆着赌桌和纸牌,欢庆此次新的联姻结盟。
亚历山大、切萨雷和约弗瑞,与年事已高的费拉拉公爵埃尔科勒·埃斯特还有他的两个年轻的侄子坐在主桌。新郎阿尔方索·埃斯特留在了费拉拉,替父亲打点政事。
宴席极尽奢华,席间除了各种珍馐佳肴,还有一排排大瓶葡萄酒供应,为客人佐欢助兴。
盘子被仆人清走后,亚历山大的儿子约弗瑞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向客人们敬酒:“下面是我在那不勒斯的亲戚送的一份礼物,为了表示对我新的家人埃斯特的敬意,我特别安排了一个节目……这个节目在罗马有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了。”
亚历山大和切萨雷听了他的话都大吃一惊,同时也为约弗瑞粗鲁冒昧地把埃斯特唤作“新的家人”感到十分尴尬。他们万分焦虑,不知道他到底为他们准备了什么节目,所有宾客也都满怀期待地四下张望起来。
雕花大门砰的一声打开,四个男仆走进大厅。他们一言不发,在大厅中央的地板上撒下满地的黄金栗子。“我的天哪。”切萨雷心想,朝父亲望去。他心头一阵恐慌,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了。他大声向他的弟弟喊道:“约弗瑞,快停下!”但是,已经太迟了。
接着,喇叭声响起,约弗瑞又打开另一扇门,一个队列走了进来。那是二十个赤身**的高级妓女,她们的黑色长发松散地披垂着,柔软的肌肤上涂了油,洒了香水。每个人腰间都有一根皮带,皮带上吊着一个丝绸小钱包。
约弗瑞因为醉酒而有些头重脚轻,他大声嚷道:“你们面前的地板上,散落的是纯金锻制的栗子,这些可爱的姑娘会弯下腰身,你们可以从不同角度欣赏她们。这可是个新节目……至少你们当中有些人从来没见过。”
宾客们爆发出一阵大笑。然而,切萨雷和亚历山大都尽力阻止这场低俗的表演,以免造成巨大的损害。
约弗瑞全然不顾父亲和哥哥的各种手势和呼喊,继续说道:“诸位先生,你们可以随时骑在这些母马身上。一定注意哦,你们必须站立着从她们身后骑上去。每成功骑上去一次,你们身下的姑娘便会从地上拾起一枚黄金栗子,放进钱包里。不消说,姑娘们可以留下这些栗子作为礼物,这是对她们带来的节目的酬谢。”
高级妓女们弯下身,朝男宾客色情地扭动着**的屁股。
埃尔科勒·埃斯特被眼前这低俗无比的表演吓坏了,脸上因为惊愕而苍白失色。
然而,罗马的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离开桌子,朝那些躬着身子、摇臀摆手的高级妓女走去。有些人虽然没有骑在妓女身上,却也贪婪地伸手抓捏她们的肥臀。
亚历山大年轻时也找过这种乐子,但现在他却备感羞辱。他明白这种表演与此情此景绝对是格格不入的。而且他很肯定,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的。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一幕会带来怎样的恶果,会让人如何看待、如何判断波吉亚家族的文化涵养。
教皇向埃尔科勒·埃斯特走去,尽力向他致歉。然而这一切依然徒劳,埃尔科勒摇摇头,心里暗暗发誓,如果不是已经代行了婚礼,他一定会取消婚约,尝试着与法国军队和切萨雷的军队拼一把——不管有钱没钱,都要开战。现在,他已把嫁妆收入囊中,所以只在离开时嘀咕了一句“波吉亚乡下人”。
当晚深夜,切萨雷接到一个让他更为心神不安的消息。有人在台伯河上发现了阿斯托·曼弗雷迪的尸体。切萨雷向他承诺过,攻陷法恩扎之后,阿斯托有安全通行权。这个消息只会让更多人觉得是他违背了承诺。切萨雷知道,自己将再次遭到别人的怀疑。会有许多人相信他又一次杀生害命了:有米凯罗特在,切萨雷当然有这个条件。可这究竟是谁干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天后,在一间名叫伯伯加奴的楼阁内,亚历山大教皇向女儿道别。即将与父亲离别,卢克莱西娅很伤感,即使他曾经给自己造成那么多烦扰。教皇也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心情快活,但他内心却不能,因为他知道他会非常想念女儿。他告诉卢克莱西娅:“如果你有任何烦心事,写信给我,我会运用我全部的力量帮你把事情理顺。孩子们那儿你不必担心,阿德瑞娜把他们照顾得非常好,这点你很清楚。”
卢克莱西娅对教皇说:“可是,爸爸,虽然在治理政事方面、在如何给人带来欢乐方面我学会了很多,但是要去这个陌生的地方仍然让我感到害怕,我觉得那里没有人会喜欢我。”
教皇说:“他们很快就会像我们一样喜爱你。心烦时就想想我,我会感受到的;而每当我想念你的时候,你也一定会知道。”说完,他吻了吻她的前额,“快去吧。一位教皇因为失去一个孩子而流泪,未免太不得体了。”
亚历山大透过窗户,看着卢克莱西娅离去。他在窗口向她挥手,喊道:“高兴一点!你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