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万尼到达教堂,佩扎罗的军队指挥官早已经在那儿备好一匹土耳其宝马,乔万尼跨上马便狂奔起来。因为心头过于恐惧,他用尽全力猛烈地鞭打着马儿,马儿不停歇地足足跑了二十四小时,最后终于抵达佩扎罗。一到大门口,因为长途奔波,马儿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立刻就倒地死去了。
乔万尼·斯弗萨,他一向更喜欢动物而不是人,顿时伤心欲绝。他让马夫长埋葬了马,并为它举办了隆重的葬礼。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茶饭不思,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佩扎罗的市民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因何而如此悲痛,不明白他这悲痛到底是缘于赔了夫人还是因为失去了宝马。
卢克莱西娅对父亲非常生气,因为他没有直接告诉她他们的行动计划,让她没有机会向父亲表明她在这件事情中的关切和立场。教皇派了一名教廷法学家前去佩扎罗,要求取消乔万尼和卢克莱西娅的婚姻关系,理由是乔万尼性无能,这是判决委员会可能接受的唯一理由。卢克莱西娅得知消息后,立即决定自己必须有所行动。虽然她并不爱佩扎罗公爵,可冷静地想一想,就会知道如果被迫承认这种令人难堪且又非属实的瑕疾,他一定会反咬一口,说出他猜疑已久的兄妹二人之间的真实关系。而且,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她不愿让这样的事发生。
为了切萨雷,她自新婚**之后就拒绝再与丈夫同床,极少履行作为妻子的职责。虽然承认性无能可以使他至少不必面对被人毒杀身亡或是被刺杀致死的危险,但是,对于像他那样的傲慢之徒来说,这也堪称致命一击。他一定会被迫反击,这势必会伤害到教皇,伤害到整个波吉亚家族。
第二天一早,黎明时分,她一醒来,便叫来几个侍女陪她前往圣西斯笃修道院——她发现,只有修道院才是女人逃离父权和兄权唯一的庇护之所。她决定自此简朴度日、正直做人。
而朱丽娅和阿德瑞娜都拼命劝她不要这样做。
阿德瑞娜告诉她:“如果你走了,教皇陛下一定会非常不安。他根本不会同意你离开,不会不加阻拦的。”
卢克莱西娅态度十分坚决:“他没有机会阻拦我,他不会知道我要走的。我会在上路许久之后再让他知道这件事儿。”
朱丽娅依然恳求她改变主意,她知道如果卢克莱西娅走了,教皇会十分不高兴。“亲爱的妹妹,给教皇陛下一个机会,让他劝说你放弃这心愿吧。给父亲一个解释他想法的机会。你知道你不在梵蒂冈的日子里,他有多么伤心……”
然而,卢克莱西娅恼怒地转向她,说:“我不会改变我的计划的。朱丽娅,假如你希望教皇陛下——我的父亲不要伤心难过,我建议你用他喜欢的方式让他开心。我已经没必要再取悦他了,因为他做决定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立场,他的心目中也根本没有天主。”
阿德瑞娜还在努力:“卢克莱西娅,你常说你如何不开心、如何痛苦、如何难过——你的父亲那么爱你,正想方设法帮你解除婚姻,摆脱那令你厌恶的丈夫。可是现在,你却背过身去,谢绝了父亲的这一番好意。你在这件事情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卢克莱西娅眼中满含泪水,但她不会质疑自己的判断,只知道她会因此失去所有自己挚爱的家人。她一言不发地拥抱阿德瑞娜和朱丽娅,向她们交代说:“不要向教皇陛下透露一个字,过半天以后再说。如果这之前他问起的话,告诉他我在小教堂跪拜祷告,不想被人打扰。”
随后,她转身面朝她最忠心的一个侍女,把一封信交给了她。这信她前一天晚上就写好了。“把这个交给我的哥哥,红衣主教波吉亚。切记一定要交到他本人手中,万万不可交给其他任何人。”
亚历山大教皇处理所有的国事神务时,都是个非常理智的人。然而,关系到内心情感时,尤其是在孩子们的问题上,却非常不理性。因此,当他得知女儿已经从她的寝宫离开,并打定主意要待在圣西斯笃修道院的高墙之内时,他既伤心又愤怒。
一个人身为教皇,却管不住自己的女儿,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那听话的女儿曾经跪拜在圣父面前,恭顺地亲吻他的戒指和圣足,现在又为何倔强地违抗自己父亲的旨意?他叫来切萨雷和杜阿尔特·布兰达奥。接着,他又找来米凯罗特。
当三人聚集在他寝宫之内时,他问道:“我到底对我自己的孩子做错了什么?卢克莱西娅是我如此喜爱的孩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这样弃我而去?”
切萨雷低垂着头,默默无言。
杜阿尔特深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同情的神情,他说:“教皇陛下,这可能是天主对您的召唤吧。”
教皇说:“杜阿尔特,请不要这样哄我了,好像我是个又老又蠢完全没用的家伙。一定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我没有想到。”
杜阿尔特点点头:“我不是要哄您,教皇陛下,我不是对您不敬,只是劝您不要因为卢克莱西娅而把责任全都归咎到自己头上。事实上,她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而且,她离家出走是有目的的,不是为了奔赴更美好的前程,就是为了躲避什么巨大的威胁。”
“怎么会是这样?”亚历山大转过身问切萨雷。
切萨雷的双眼迎向父亲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他感觉父亲的炯炯目光几乎要将他的眼睛灼伤了。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未谈及亲情和爱,其实亲情和爱是最能触动切萨雷心弦的东西,可他觉得恐怕父亲比他还要更在乎这些。想要跟亚历山大进行任何有关爱与力量的较量,切萨雷深信自己一定会惨败,因为教皇最想从他们这儿获得的是忠心,而不是世上其他什么东西。向世人表露他和自己妹妹之间关系的真相,只会燃起精神炼狱的熊熊大火。
切萨雷对谁也没有提起过,即便是喝得酩酊大醉和交际花们共度春宵之时,他也想方设法决不说漏嘴。宫里的侍从当然不会说出这个秘密,因为他们害怕丢掉脑袋。可他的父亲——蒙受神启的教皇陛下,能看透儿子的内心吗?切萨雷问自己。
突然之间,教皇脸上的怒容终于褪去,他微笑了起来:“米凯罗特先生,我的朋友,请帮我挑选一名信使,让他每天白天去修道院。我毫不怀疑我的女儿最终会让步的。一定要确保挑选一名脾气又好脑子又聪明的年轻人。他一定要训练有素而且长相迷人,这样我亲爱的卢克莱西娅一定会收下我的信,最终被说服回家的。”
米凯罗特按教皇吩咐的一切照办了。他挑选了一个名叫佩罗托的年轻人,他知道亚历山大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这人既精通乐器,又擅长写诗。如果他为教皇做信使,作为回报,他可以留在罗马并获得救赎。跟宫廷其他许多人不同,他受过高等教育,他从西班牙来到罗马,为罗马的美而心醉,因而留在罗马。他诚实可信,对教会忠心耿耿,亚历山大非常信任他。
亚历山大把给卢克莱西娅的第一封信交到佩罗托手中。他知道,除非是佩罗托半道上被人杀死在山间,他绝不会不把信交给卢克莱西娅的。他就是这么信赖这个年轻人。
来到修道院的花园里,佩罗托第一次见到卢克莱西娅,可卢克莱西娅拒绝收下教皇托他带来的信。她告诉佩罗托:“我不想跟教皇陛下有任何意见分歧。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都不要开始讨论。”
佩罗托满头金色长发扎在脑后,浅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只是爽朗地点点头,说:“我明白,公爵夫人。我知道您对教皇陛下是一片好意,我只是再次请求您收下这封信,我想这信里谈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卢克莱西娅望着他,摇摇头,转身走了。她在花园远端一张石头长椅上坐下,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办。
然而,佩罗托既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把信留在她能取到的地方。他消失了片刻之后又回来了,这回手里多了一把吉他。他请求卢克莱西娅允许他坐在草地上为她弹奏乐曲。
卢克莱西娅蹙起双眉。然而他一张脸甜美可爱,而且修道院的生活也令她觉得无聊,最后她终于同意了。“你愿意的话就演奏吧。”她对他说。
卢克莱西娅惊讶地发现佩罗托不仅能弹,而且能唱。他唱起来的时候,歌声跟曲调一样婉转动听。她好久没有与男人为伴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等他弹奏完毕,她心情大好,于是主动问他要父亲的信。佩罗托微笑着将信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