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拉了一把椅子摆在床边。贝茨喘着粗气,她低声说他可能又醒过来了。刺耳的呼吸声不由得令雅各布想起溺水的垂死者,挣扎在起起伏伏的海浪间,直至被大海夺走性命。
消毒剂的刺鼻气味和病**粗重的呼吸声让雅各布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我厌恶的痛苦席卷了他。一个如师长般慷慨待他的前辈将不久于世。他却站在这里,捏着鼻子不敢看他,徒劳地挣扎着克服厌恶情绪。他自私地暗自祈祷贝茨千万不要趁他站在榻前时咽气。倘若最坏的状况不幸被他言中,他又该如何安慰那位遗孀呢?那似乎成了他的过错。
护士离开去照顾其他病患,雅各布靠近病床:“汤姆,你醒着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雅各布,雅各布·弗林特。我跟雷切尔·萨维尔纳克聊过了。”
那是他的幻觉,还是病人的眼皮在颤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令人难以忍受。
“她卷入了另一起谋杀案。”
病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雅各布紧抓着铁床的床沿儿,凑得更近了些。眼睑下,贝茨的白眼仁布满血丝。他目光涣散,但是雅各布看得出他正以超出常人的努力试图与他交流。雅各布口干舌燥,他不敢想象病**的人正经历着怎样的痛苦,这些问题又令他怎样煎熬。他能找到那把开启大门的钥匙吗?
“汤姆,告诉我,绞刑场在哪儿?”
贝茨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雅各布凑近耳朵,眼看就要贴在老人脸上。终于,他听见了几个字,声音几乎微不可察。
“科尔曼说他知道她的秘密。”
“谁的秘密?你说的是谁?”
贝茨的眼皮眨了眨,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老人才勉强挤出那个名字。
“雷切尔·萨维尔纳克。”
当雷切尔找到《泰晤士报》填字游戏的最后一条线索时,电话铃声大作。片刻之后,特鲁曼夫人探头进来。
“弗林特想和你谈谈。”
“舒梅克警告过我,他很固执。”
“电话从米德尔塞克斯医院打过来。贝茨还活着,他刚探望过。他似乎很激动,好像有什么发现。”
“我们得到的信息称贝茨不会恢复意识。或许医生低估了他的恢复能力。”
“要我回复他你没空吗?”
雷切尔望向窗外的广场。即使在这样晴朗、清爽的午后,周围也没什么人。高大的乔木和常绿的灌木丛之间孤零零地摆着一张铁艺长椅,但是她从没见过有人在此逗留。与冈特公馆间隔一条狭窄过道的建筑归属某个严肃却闲散的文学哲学学会,而住在隔壁的那对老夫妇则赶赴安提比斯海角越冬去了。这个位于大英帝国首都中心的广场此刻仿佛一片宁静的绿洲。
“不,我来听电话。”
管家皱着眉说:“最好不要再鼓动他。”
“不搭理贝茨也没打发掉他。”雷切尔折起《泰晤士报》,“请你收拾一下这副棋好吗?‘塔弗纳残局’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她大步走到宽敞的楼梯平台。放电话的桌子紧挨着高大的窗户。窗外是房子后面的大花园,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常青树,四周的围墙墙头安装了尖钉栅栏,即使最胆大的入侵者也要望而却步。
她举起话筒:“你好,弗林特先生。”
“萨维尔纳克小姐?”记者的语气似乎打算孤注一掷。
“我昨晚没说清楚吗?我不接受媒体采访。”
“我想谢谢你,”他说,“感谢那张字条。你给了我职业生涯中最轰动的独家新闻。”
“字条?”
“你给我捎了个信儿,告诉我去劳伦斯·帕尔多位于南奥德利街的住处,那时距离你规劝我放弃独家新闻还不到两个小时车程。即便你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不愿意承认,我也非常感激。”
她沉重的叹息仿若出自被蠢笨的学生烦得忍无可忍的女教师之口:“弗林特先生……”
“你不厌其烦地了解我的一切。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没看今天的《号角报》。”
“我很快还有个约会,”她说,“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等一下!请你等一下。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了解绞刑场吗?”
她柔声回答:“我帮不了你,弗林特先生。”
“汤姆·贝茨查到点子上了,不是吗?他想调查一个叫科尔曼的家伙的遇害案,关于绞刑场发生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这就是汤姆被撞的原因吗?你对这场所谓的意外事故了解多少?”
雷切尔紧攥着话筒,攥得手掌生疼。
“昨天晚上我告诉过你不要恐吓我,弗林特先生。你应该听我的劝。相比汤姆·贝茨遭遇的厄运,还有更糟糕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