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站在煤渣小道上,距离小屋只有四分之一英里远。特鲁曼载他去虚空剧院的那辆劳斯莱斯幻影不见踪影,不过树篱旁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牛鼻子莫里斯四座车。特鲁曼衣衫破旧。今晚他没穿司机制服。
麦卡林登呢?他不见了。雅各布忍不住又张开了嘴。
“为什么——”
“你没听见吗?”特鲁曼用枪托戳了戳雅各布,“别说话。”
雅各布的头隐隐作痛,绳子仍然勒着他的手腕。他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然而今晚发生的事情不仅让他困惑,更令他作呕。
“我会给你松绑,然后把你塞进车后座。后面有一些破自行车零件,推到一边去,睡一会儿;你看起来需要休息。我不打算走大道,但愿没人拦我们的车,但是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请你闭上嘴。我来应付,大概会说你喝多了,醉得不能动弹。不管我做什么,你配合就好。否则我不介意闹个鱼死网破。你听明白了吗?”
雅各布点点头。不能动弹,确实,他确实一动也不能动。
“别耍花招。”特鲁曼朝小屋的方向比画了一下,“我救过你的命,不过请你记住,我能给你一条命,也能再夺走。”
穿越黑暗的长途跋涉在雅各布看来仿佛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噩梦。即使坐在方向盘后面,特鲁曼也威慑力十足。或许,他要开去别的什么鬼地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他的乘客。疲惫和痛苦**着雅各布的大脑,他已经见识过特鲁曼的本事,深知惹怒他的代价。他们驶过无边无际的乡间小道,一路颠簸,雅各布服从命令,保持沉默。很快,他便断断续续地打起瞌睡,脑海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画面:一起喝过酒的警察和他亲吻过的女孩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
尽管特鲁曼预料可能会被拦车,但是事实上一路畅通。最终,二人安全抵达伦敦市中心。特鲁曼把车停在雷切尔家门口的广场,薅着他跨上台阶。
一位体格健壮的女士打开前门,丝毫没有讶异的神情,仿佛松了一口气。她一定是接过他电话的那位女管家。她一直在等他们。
“弗林特先生,您看起来似乎需要喝一点白兰地。进来吧。等特鲁曼处理好车,萨维尔纳克小姐马上就来。”
“谢……谢谢你。”他的声音听上去沙哑而苍老。他不知道处理好车指的是什么。
女人把他领进客厅,往一只玻璃杯里倒了些白兰地,然后转身离开。墙壁装饰着各式各样的装裱画:**、幽闭的内室和音乐厅的场景。它们暗淡的色调很符合雅各布此刻的心情。他一口饮尽白兰地,连滋味都懒得品尝,接着若有所思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次他慢慢地啜饮,试图分析周遭的环境,观察它们有没有透露主人的任何信息。他的结论是看不出什么,只能说她很有钱,喜欢艺术装饰风格的家具和恐怖的现代艺术。
特鲁曼为什么现身于本弗利特?凶杀事件并没有令他仓皇失措。莫非麦卡林登为雷切尔卖命?又或者她知道麦卡林登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要是这样的话,那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他想不明白。
十分钟过去了,门再次被打开,特鲁曼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妻子和一位女佣。谁都没有说话,年轻的女士仔细地打量着雅各布,他也看到了对方被毁容的脸颊。这让他想起利兹贫民窟的一个女孩,那姑娘也是这般模样。后来她刺伤了毁掉她容貌的男人,雅各布负责报道她接受审判的新闻。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发觉自己正在经受某种考验。他不能流露任何感情,不能表现出怜悯,不能表现出厌恶,甚至不能愤怒于竟然有人如此野蛮地破坏这位年轻女子的美貌。据贝茨称,雷切尔只雇用了三名用人。或许与其说他们是忠诚的侍从,不如说他们是谋杀的共犯?
雷切尔·萨维尔纳克走进门,朝雅各布苦笑一下。
“晚上好,弗林特先生。你还活得好好的。恭喜你,你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犯罪。”
“我不明白……”雅各布开口道。
“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报道,不是吗?”雷切尔打断他,“你或许不这么想,弗林特先生,但是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多亏了特鲁曼,你才死里逃生。”
雅各布的后脑勺隐隐作痛。他小心翼翼地搓了搓。
“更重要的是,我决定相信你。尽管这与我的判断不符。”
雅各布清了清嗓子:“我猜我应该受宠若惊。”
“当然,这里隐藏着一个不利因素。”
“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雷切尔朝前倾身:“你永远别想把我要告诉你的这些事报道出去。同意吗?”
雅各布挪动身子:“我不——”
“允许我再说明白一点,”她说,“这不是谈判。”
“最后通牒,嗯?”
她耸耸肩:“随你怎么说。你说话算话吗?”
夹在妻子和女佣之间的特鲁曼坐在一张长靠椅上,闻言立刻哼了一声,其中的意思雅各布不难理解:记者的话一文不值。
“我想是这样。”
“希望能安慰到你,你并没有做出重大让步。因为这个故事你永远不可能发表。”
“随你怎么说。”雅各布执拗起来。他还活着,但是伊莱恩已经死了。他从没感觉如此疲惫和沮丧。
“好吧,”雷切尔说,“公平起见,我应该说明,你的个人情况,从某种程度来讲……有些不妙。”
雅各布瞥了一眼特鲁曼,大块头攥紧拳头。他的紧张显而易见,似乎随时准备动手。
“你在威胁我吗?”
“你胆敢如此粗鲁?”雷切尔语气刻薄,“别搞错了,你欠特鲁曼一条命。对他来说,看着奥利·麦卡林登杀了你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