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有三张床,却只有一个病人。谭小雅躺在病**,在半明半暗中睁眼望着高高的天花板,久久难眠。
原本她妈妈是要陪床照顾她的,可是下午办陪护证时,老阿姨发现找不着身份证,迫不得已,谭小雅说出了偷她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去抵押贷款的事。她妈妈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接下来听说冯天海的投资亏了,老太太又哭又闹,寻死觅活地逼谭小雅把钱拿回来,把房产证拿回来,母女二人在病房里大吵了一场,老太太狠狠甩了她几个耳光,说不再认这个女儿,摔门而去。
冯天海出院回去休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房里。她不想让冯天海知道这一切,唯恐让他为难——这个男人已经够难了,如果听说自己无人照顾,他一定会带伤跑来。所以冯天海晚上打电话时,谭小雅说自己一切都好,还叮嘱他好好养伤,不要挂念自己。
放下电话,她眼角流出一滴泪水。
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她艰难地坐起来,想去卫生间,因为没人帮助,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受伤的腿从吊架上取下。等她费力地扶着床站起来,额头上已经累出一层细细的汗。
医生要她妈妈买个拐杖,因为吵架,她妈妈没买就走了。本来床下面有一个小便器的,可是下午吵架时,小便器还在卫生间等待清洗,吵架之后她妈妈直接走了,那个小便器留在了卫生间,没人会来好心帮她洗干净。
床离卫生间只有五六米远,但这五六米对她来说走得却无比困难。
门开了,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王一川微微皱了下眉,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他抬起谭小雅的左臂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搀着她进了卫生间,一直扶到马桶前,随后退出去拉上门。
听到里面响起冲水的声音,王一川又等了几分钟,才推门进去。他扶着谭小雅回到病**,细心地把她打着石膏的腿放入吊架,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谭小雅看着他走进卫生间,随后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十几秒后,他拿着拧得半干的毛巾回来,仔细拭去她额头的汗水,又为她擦了双手。当他把清洗干净的小便器放到床下后,谭小雅低声说:“谢谢。”
王一川在床边坐下,问:“你还好吧?”
房外的灯光和室内的夜灯交织,彼此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他的脸是平静的,谭小雅虚弱地笑了笑:“你看见了,就这副样子。”停了一下,她问:“你来找我,是来求我的吧?太晚了,我已经说出去了,我不能改口了。”
“为什么要那么说呢?”王一川温和地问。
“那你为什么要去举报呢?”谭小雅问,“是因为我向你提出分手,要来报复我,告发我向客户借钱投资吗?”
王一川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小雅,我和你在一起六年,你终究还是不了解我。我没有去举报你。既然你选择了冯天海,我就不会再纠缠你,我为什么要举报?举报你用得着找纪检部门吗?纪检部门管你这种事吗?给你们公司写封匿名信就行了。你真的觉得我这么多年警察白做了,会搞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何况你又不是什么敌人。现在是我被举报了,这张卡里的钱是举报内容之一,有人在陷害我。”
谭小雅睁大眼睛看着他,一束光从门外投进来,打在王一川的脸上,照到了他脸上的无奈和悲哀。她意识到他说的也许是真的,细想下来,之前忽视的那些细节逐渐浮现,这件事似乎真的满是疑点。
她的头眩晕起来。
“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呢?”她扭过脸去,“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些话我已经说了。我也不是没有损失,辛辛苦苦赚的钱都被没收了,我的损失又该由谁负责?王一川,你知道我一开始借钱投资是为了什么吗?我是为了挣钱,挣咱们买房子的钱。我跟了你六年,到最后连买房子的钱都要我自己想办法,你能体会我内心的绝望吗?很多年后,别人提起来,可能说我谭小雅贪财,嫌贫爱富,水性杨花,不是东西,可是我的痛苦,你又想过吗?”
谭小雅哭了。
“我的确没能给你未来。”王一川轻声说,“你离开我也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诬陷我呢?”
谭小雅无法回答,她在内心深处知道这次分手是自己对不起王一川,但是她一直拒绝承认这一点,给自己找着理由。如果她承认错误,她长期以来在他面前的高傲将彻底崩塌。人就是这样,在这个时候她只想继续错下去。过了半晌,她硬起心肠,说:“说已经说了,做已经做了,现在也就这样了。你想怎么样都行。你骂我,我听着;你打我,我绝不还手。如果你想让我现在反口,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因为到时候钱不一定能拿回来,我还要因为诬陷你承担责任。说吧,你能给我什么?”
王一川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如同雕塑一般。
“我不会求你撤回你关于我的话,”他的声音低沉,“我不拿自己的人格做交易,你保留你的说法吧,我会坦然面对纪检组的调查结论。如果结果对我不利,我会穷尽一切申诉渠道,就算判我坐牢,我将来出来了,还是要申诉到底。”
“其实,在欧阳宁娟来之前,我还想过,你只要答应把那72万补给我,我也许会考虑的。”谭小雅望着天花板说,“可惜,她攻击了我们……”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王一川望着她,“我今天来这里,是希望你撤回对欧阳宁娟的指控。”
“哈,你对她还真好。”谭小雅冷笑了一声,“你跑到我这里来,又是问候又是伺候的,就是为了帮她求情?我想起来了,上次你们在街头还喝一杯咖啡呢,你们早就在一起了吧?难怪她为了你的事这么拼命!”
“现在纠结这个有意义吗?咱们都分开了。”王一川说,“我今天的确是为她来的,不管怎么说,她是因为我的事才跟着你们,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置身事外。我来之前去问过她,她说并没有推过你,当时她还在楼梯上面,你是往下跑时被冯天海绊下去的。”
“天海没有绊我!”谭小雅提高了声音,“不要用你的龌龊心思去揣测和污蔑天海!”
“小雅,我不做任何推论。我不猜测冯天海有没有绊你,只说你摔下去那件事。”王一川说,“我今天去了现场,如果欧阳宁娟所述属实,她当时离你至少有五米远,还隔着一个楼梯拐角,她要想从后面推你俩,就要凌空翻过楼梯栏杆,跃过去到你们身后,这是有难度的。你真的觉得我们警察都是傻子,模拟不了现场吗?还有,她推了你们的话,推的是哪里?衣服后背难道不会留下指纹?当然,我不是说欧阳宁娟一定没有推过你,只要你说的是实话,那么我也支持你坚持下去。不过我提醒你的是,这件事涉及的不仅是欧阳宁娟,还关系到沪东分局乃至沪海市局的名誉,你真的觉得分局那边不会下决心一查到底?”
谭小雅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把脸扭到一边,目光闪烁,说:“我知道,你们肯定是袒护自己人的,官官相护。”
“我们一切讲证据。”王一川说,“所以,好好想想当时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们死咬着她,她也会很麻烦。”谭小雅说。
“是,我承认。”王一川说,“任何调查都有技术手段的局限性,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她没事,所以这是我来和你沟通的原因。”
“你还愿意来和我沟通?”谭小雅冷笑道,“你不会觉得我是个不可信的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