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凌季雨庄重地点点头,“这也正是我想向您反映的,本案有重要的疑点啊!您看,我占用您五分钟时间,咱们到院子里沟通一下行吗?”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
“我这不是怕讨论起来哇啦哇啦的,打扰大家工作嘛。再说我万一抽烟,熏到欧阳妹妹可怎么办啊?”凌季雨贼兮兮地说,“到外面简单说几句,绝对是重要观点,可能会帮到你们哟!”
随着这声“哟”,他又把手竖到脸颊边,向欧阳宁娟撩了撩,那位素面朝天的女警没看他,反而捏了捏指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
王一川想想也是,便跟着凌季雨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一直走到院子里。院子的右侧是车库,停了七八辆车,其中的一辆荣威警车是去年才配的,还有一辆面包车有点破,没有任何警务标识,队里经常用来布控和盯守用。这些车里最显眼的是一辆雪白的奔驰G500,四四方方的越野车,宽大威猛,这车是重案队的内勤警花刘苡岚的,年初她过26岁生日,她那位开房地产公司的老爹送给她当生日礼物的。这车动力足,速度快,内部空间宽阔舒适,队里好多人都眼馋,可是除了好闺蜜欧阳宁娟,刘苡岚根本不让任何人开;别说开了,在上面靠一下都不行。
凌季雨偏偏就看上了这辆车,到了院子里,他相当自来熟地靠在刘苡岚这辆车上,好像这车是他的一样,点起一支烟。王一川皱了皱眉头,琢磨着如果刘苡岚看到了,肯定会叫骂着奔出来。
“说吧,什么重要观点?”
凌大律师深沉地吸了一口烟,第一句话就开口惊人:“这个案子嘛,杀人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能全说是犯罪嫌疑人的错!他老婆出轨,难道就没问题?他岳父岳母欺负他,难道就没过错?”
“情有可原?”王一川觉得凌季雨又刷新了他的价值观下限,“老婆出轨,他杀岳父满门做啥?就算他们欺负他,那两岁小孩子又有什么罪?”
“**杀人嘛。”凌季雨轻描淡写地说。
“老凌,你要是跟我讲的就是这个,咱们就没必要讲了。”王一川板着脸说,“再说你又不是他的律师,我跟你讲不着。”
“这个,其实就是观点探讨嘛……”凌季雨呵呵地笑起来,亲热地拍了拍王一川的肩膀。
“好好讲话,不要拍拍打打的。”王一川强忍着不适说。无奈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凌季雨毕竟是带着笑脸说话的,王一川只得也带着客气,劝告道:“老凌,别搅和了,这案子又不是你的,你瞎掺和个啥。”说着不再理他,转身走回去了。
“王队,再见啊,约时间咱们再聚聚!”凌季雨在身后兴冲冲地招手告别,声音还特别大。王一川心里一千头羊驼奔腾而过,心说:“谁他妈的和你‘聚’过,老子和你又不熟。这人真的是贱到家了,突然间进来,把自己拉出门,就说了三四句空话和屁话。今天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想到这里他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凌季雨已经兴冲冲地奔着大门去了,门外有几个人等着他。王一川也没在意,转身回了办公室。
“王队,那家伙来干什么?”赵继刚好奇地问。
“说了几句疯话,说灭门案杀人情有可原。”王一川说,“我说他又不是这个案子的律师,用他操什么心。”
这个案子的案情确实让人唏嘘。凶手谢中民,入赘到妻子范晓敏家二十多年,长期以来一直被妻子和范家人欺压,忍气吞声。曾经因为想向岳父借五万块钱投资朋友开的火锅店,被岳父用鞋底子抽成了脑震**,其家庭地位可见一斑。事情的导火索是岳父生日那天,家人嫌他做的饭不好吃,对他进行辱骂,几人爆发争吵,岳父要他滚出范家,妻子范晓敏还声称十九岁的女儿并非他的亲生女儿。谢中民终于崩溃,冲到厨房拿出菜刀,将岳父和妻子砍死在客厅,岳母砍死在门口。小舅子和他老婆回房间去抱孩子,一家三口都被他砍死在房间里。小姨子在卫生间里下跪求饶,也遭了毒手。除了在外地上学的女儿,其余人全部遇难。
受过委屈,他就“情有可原”了?
法律不是儿戏,别的不说,单讲杀害两岁幼童这件事,谢中民就该被枪毙。所以王一川对于凌季雨的胡言乱语完全不放在心上,倒是惊讶于此人的脑回路。在他们聊天的时候,队里去提审犯人的苏晓巍回来了,他一边把手里的案卷扔到桌子上,一边说:“哎,在门口看见姓凌的那个律师了。他来过?”
“他在那里做啥呢?”王一川问。
“正跟谢中民的家属说话呢,眉飞色舞的。”
王一川一愣,突然醒悟过来,这次心里是几十万头羊驼奔腾而过了——凌季雨来找自己是假的,要在犯罪嫌疑人家属面前表现得和警察很熟才是真的,然后好从原来的律师手里把案子撬过来。难怪他刚才要求到院子里聊,只怕那时候嫌疑人的家属就在大门外边远远看着呢,他们听不到律师和警察说了什么,只看到律师和警察熟稔地有说有笑,这分明是“有关系”的律师啊……
想通这一点,王一川快步走到院子里往大门外望去,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堂堂重案队的副队长,被这样的贱人摆一道,王一川气得脸色铁青,升职和报销带来的那点好心情被败得干干净净。他回到办公室里,阴着脸坐下,一直到下班都没说话。
天色渐渐暗了,队里的人陆续下班,王一川也背起挎包,走到院子里时听到刘苡岚正在跳着脚大骂,因为她的爱车车头有一个已经熄灭的烟蒂,车漆被烫了一个小黑点。王一川心里骂着凌季雨,赶紧出了大门,沿着街道一直向江边走去。走了十几分钟,穿过马路,他走进滨江步道,一直来到栏杆边。
十年前杂草丛生、垃圾石块混杂的江滩已经消失不见,代之以平整的石头水泥堤岸,以及金属质地的栏杆。江边被改为江景步道,增加了塑胶跑道、雕塑、草坪和巧妙镶嵌在坡堤下面的商店、酒吧,供市民休闲和健身。
天空没有什么云彩,温度不高不低,正是秋高气爽之时。江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丝凉意。一艘游艇在江上慢慢移动着,两边有驳船运输砂石,突突突地快速航行着。对面航交所的楼与周边的高楼相比有些残旧了,新旧建筑夹杂在一起,散发出岁月的沧桑。
这一处江滩王一川很熟悉。他扶着栏杆,看着左边几十米处的堤岸,那里的石堤下面堆积着巨大的石块,石块的缝隙中长着水生植物,江水是深青色的、混浊的。王一川盯着那里,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粗大的石条,穿透了时间,落到了十年前站在杂乱的江边,伸着脖子看江水的那些身影上。
那是十年前的王一川和重案队的同事们。
在碰到那个案子之前,周胖子还活着,柯队长也还活着。
王一川伸手扶了扶帽檐,似乎是为了避免帽子被江风吹歪,手却隐隐有了一个敬礼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