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吧。”
“不用了。”王一川笑着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冷冰冰的,殷柔昨天晚上毕竟帮助过自己,自己欠了她的情,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非常不像话。他心一软,说:“我心情不好,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不要见怪。你昨晚帮了我,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或者,你将来答应我一件事?”看到他态度的变化,殷柔欣慰地笑了,带着一丝俏皮,“等我哪天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可不能不帮啊!”
“只要不违反纪律。”
王一川笑着离开了。殷柔举起小手轻轻挥着,目送他推开店门出去。随后她的脸沉了下来,坐在那里若有所思。最终她轻轻一捶桌子,低声骂道:“冯天海这个蠢货!”
回到家里,王一川开始打扫卫生,专注的样子让人想起了《阿甘正传》里的阿甘。他近乎偏执地给自己立了个宏伟的目标:每天把家里的一个区域打扫干净,做到一尘不染。他告诉自己:当整个家里都一尘不染的时候,他就彻底与过去告别了。
过有规律的生活,没有谭小雅,他也可以过得更好。
今天晚上是第一天,他把钢琴上堆积的东西取下来,一样样打开检查,很多东西是长期不用却舍不得扔的,他都打包准备丢掉。用他把盖钢琴的布罩放到洗衣机里清洗,半干的绒布拭去钢琴表面的灰尘。擦完钢琴,他打开琴盖,轻轻抚摩已经有点发黄的琴键。
他用有点僵硬的手指弹了一段C小调音阶,感觉非常生疏,而且有些琴键已经走调,这说明里面的琴弦可能松了。放置了这么久的钢琴,也不知找个调音师能不能调好。
他把垃圾拎出去,赶在垃圾站关门前扔了,回来洗了个澡,坐在**把文件一张一张摊开,不时用荧光笔圈圈点点,在笔记本上写着思路。晚上10点多,他的目光在“东丰滨城业主名单”的某处停了下来,在两个名字上画了圈。
B幢1602室业主:殷柔。
E幢1201室业主:冯天海。
巧合的是,他在这里面还看到了黄四毛的名字,他是这个小区A幢28层的业主。对这个人,王一川自然是忽略的,他的关注点放在了殷柔和冯天海身上。
——凌季雨跟踪范桂花的路线里,就有这个东丰滨城,而殷柔和冯天海正好在这个小区有房产。
——凌季雨跟踪范桂花的路线里正好有富利东联金控公司。
——范桂花在富利东联金控公司有投资。
——殷柔和冯天海是富利东联金控公司的老总和副总。
这是巧合吗?殷柔说自己完全不认识范桂花,难道范桂花认识冯天海?还是说殷柔的陈述是不实的?
王一川想起凌季雨守在富利东联金控公司所在商务楼前面的样子,若有所思。回头再看,他觉得凌季雨的举动越发难解。
杀人为什么要碎尸?无外乎两种原因,一是为了泄愤或者满足变态的心理,二是为了隐藏死者信息。凶手将尸块抛进江里,很明显是为了毁尸灭迹,那为什么又要向警方主动提供死者信息呢?如果凶手是故意挑战警方和社会,想让人知道死者身份,那他可以将尸块抛在能够让人找到的地方,又何必隐秘地抛入江里呢?
凌季雨提前撤离自己的住处,警察来后他化装从容离开,说明他是躲在附近观看的。他既然有预感警方会来找他,就应该把自己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东西全部毁掉才对。可是他没有把墙上的文字和图片毁掉,反而留在那里给警方当线索。这又是什么意思?
王一川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凌季雨真的是凶手吗?
警方怀疑凌季雨,是因为凌季雨对范桂花有明显的作案动机,有事实上的跟踪,并且知晓范桂花被杀的事。如果跳出现有的思维,假设凌季雨不是凶手,他的这些举动似乎就有了一丝合理性。他应该是知道什么,想向警方提示什么线索。
王一川把这个想法记在笔记本上。以往他会因为这个新的思路纠结得满屋子乱转,现在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大悲大喜,没有情绪波动,把文件装好就去洗漱休息了。临睡前他还找出明天要穿的衬衫,用熨斗仔细地烫平。
第二天傅朗、刘苡岚看到了一个衬衫笔挺、表情严肃的王副队长。大家按照昨天商议好的步骤去调文件了。欧阳宁娟和张云军去了人民银行。苏晓巍和赵继刚去了富利东联金控公司,希望他们提供员工资料,并且请前台的人辨认凌季雨的照片。刘苡岚在系统里检索着与李少萍、王大勇、马东有关的资料,特别是马东在甘省的行踪。这个人在当地似乎混得不错,开了一家租车行,还在一家矿产公司有股份,完全是个大老板。李少萍和王大勇没有在沪海市办居住证或暂住证的记录。小顾去市档案馆调取李少萍、王大勇、马东对应的身份证在沪海市的相关记录。
中午,苏晓巍和赵继刚空手而归,富利东联金控公司的苏静法务总监明确拒绝了提供全体员工资料的请求,理由是重案队没有提供正规手续,这些资料属于公司商业机密,不能提供;关于凌季雨的照片,公司前台表示没见过这个人。
王一川对此颇为诧异,他以为殷柔昨晚答应和法务沟通,今天会很顺利。从程序上讲,苏静的要求是正当的,这样的调查确实涉及人家的隐私,而且尚不能证明这个调查和碎尸案破案有什么必要的关联。王一川也不敢贸然弄手续强硬地要求人家交出资料。他考虑是不是冯天海知道了从中作梗,就给殷柔发了条微信,客气地说可能苏总监没有接到通知,能否请殷总跟苏总监沟通一下。
微信发过去,殷柔一直没有回复。等待期间小顾从档案馆回来了,他还真查到了一些东西:李少萍2003年、2004年曾经在沪海市有看牙和治疗支气管炎的两次就医记录;王大勇2005年、2006年、2009年曾经在沪海市不同的医院看过病或住过院。还有意外之喜:记录里显示王大勇在2009年因为嫖娼被江书路派出所拘留罚款过;马东在2010年曾因赌博被治安拘留5天,罚款2000元。
王一川看了这些资料,眼睛眯起来了。
好吧,全聚集在沪海市了。
李少萍最晚2003年就来到了沪海市;王大勇最晚2005年就来到了沪海市;马东来的时间不详,走的时间不详,但是最晚2010年的时候是在沪海市的;范桂花2004年曾在第九人民医院看过牙。这四个人都来到沪海市,绝对不是巧合,是不是一起来的不清楚,但彼此之间一定是有联系的。
凌季雨肯定是追踪而来,找到其中一个人后,跟踪着想要找到其他人。事实证明他知道马东后来去了甘省,知道了范桂花的行踪。王一川越来越觉得,凌季雨在富利东联金控公司那幢楼前盯着,一定是和寻找王大勇或者李少萍有关。
“老苏、小顾、刚子,下午你们仨辛苦一下,”王一川吩咐道,“分别去江书路派出所和北码头派出所,把王大勇在2009年因嫖娼被拘留罚款的资料和马东在2010年因赌博被拘留罚款的资料调过来。时间可能比较久了,就算去库房翻也要翻出来。里面一定登记了他们的暂住地,也许能挖点线索出来。”
“好。”
殷柔一整天都没有回信。王一川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冷淡,不好意思打电话请她帮忙。下午他又仔细看案卷和视频,3点多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路家嘴派出所所长董琛打来的。这个人是老相识,和重案队关系非常好,之前王一川因为打冯天海进了路家嘴派出所,他就曾努力协调。他打给王一川,开口就说:“一川啊,咱们是朋友,这没说的,就因为是朋友,我得跟你说一句,有些事咱不能干啊。”
“哦?”王一川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有点发蒙,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能干的事。转念一想,恍然大悟,猜测是富利东联金控公司那边不提供资料后怕得罪重案队,可能找董琛来说和,董琛估计知道这边去调查时没带手续,又知道他和冯天海有矛盾,怕他会打击报复富利东联金控公司。
想到冯天海,王一川的眼神冷了下来,完全失去了解释的兴趣,何况案子情况也不是几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于是他答道:“老董,没事。你不用为难,有什么事我会负责。”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晚上他又是在外面吃饭,回家后仔仔细细地打扫了厨房,把灶台擦得整洁如新。这种模块化的生活方式让他每段时间都有事情做,不至于想起那些他不愿去想的事。没有爱情的人,可能真的适合专注地做一些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