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找我?”王一川问。
“因为你能帮我离开沪海市;因为你被停职了,需要想办法复职;因为前几年我就听说,你在查一个同事的死,查了很多年。”凌季雨说,“还有,王警官,我掌握的案件线索不只这一件事,还有更多。只要你和我一起去抓住马东,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警方,让警方去抓?”
“我不相信你们警察。”凌季雨冷笑着说,“这是我的事,我亲自盯着才能安心,你觉得我会安安稳稳蹲在看守所里,等着你们给我洗冤?兄弟,你们只会忙着破那个什么警察死亡案,至于我20多年前的名誉,你们绝不会考虑,没有人会花心思帮我查明当年的真相。”
“20多年前的名誉,当年的真相,”王一川说,“不会是指你猥亵女人的事吧?”
“老子的一辈子,就毁在那一天了。”凌季雨阴郁地说,“我不管你信不信,我根本没猥亵过任何人。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我一定要还自己一个清白。我为这事奔走了20多年,连我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王队,我的人生已经成了这样,你至少要让我清清白白地过下半辈子,将来带着清白的名声去看我妈。”
“为什么马东和你的什么猥亵事件有关?”
“那天晚上,他就在范桂花旁边坐着。李少萍喊被我猥亵时,他还装成见义勇为的,上来打了我几拳。”
凌季雨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你回去考虑吧,王队。”他摸了摸装啤酒的塑料袋,发现里面只剩两罐了,就拿出来放到自己身后,“反正我就在这附近。你要是想找我,明天晚上到这里来,我看到你是自己来的,就会出来找你。我再向你做个妥协:出沪海市时,你可以把我铐起来,让我跑不了;等出了沪海市,我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到时候如果你觉得我说的那些线索没意义,或者觉得我在骗你,你可以立刻把我抓回来送进号子里。怎么样,是不是更放心了?”
王一川上下打量着凌季雨,在这家伙身上,他看不到以往的那种猥琐和轻浮,感受到的却是一股狠劲。
“你就这么相信我会遵守约定?”
“我是相信我掌握的东西对你的用处。”凌季雨说,“记住,别找你那些同事来抓我,只要有一个穿警服的出现在这附近,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王一川看了他一眼,起身下楼。凌季雨在他身后补了一句:“明晚来的话,再带点吃的,现金也带一点。啤酒也要啊。”
夜幕下的春申江并不平静,虽然是深夜,江上仍有驳船前行,霓虹灯光在波涛中晃动,水面距离堤岸不到两米,黑黝黝的如同深渊。
王一川扶着栏杆往下看着,幽暗的水面似乎化作另一幅画面。他看到周少君在水里挣扎的样子,小胖子的身上中了三刀,刀口在水中渗着鲜血,身上的衣服浸了水后像铅一样重。他在短时间内耗尽了力气,最终……
他们在警校是一个班的,也是同时来队里报到的。第一次看到尸块时,他们曾经一起跑出去呕吐。碎尸案是他们参与的第一个案子,那个胖乎乎的家伙相当卖力,他如同后来的王一川一样,会在休息时间沿着江边查看,琢磨着可能的抛尸地点。他认为抛尸一定会选在荒凉、没有监控的地方,王一川对此完全不认同,曾经反问:“从支流里漂来的,可不可能?从游艇上扔下来的,可不可能?”
小胖子承认有可能,但是周末仍然会去江边溜达,回来在地图上沿江做标记。有一个周末他又出去,从此再也没回到宿舍。大约半个月后,在春申江与长江交汇口附近的一个小水湾里发现了他的遗体,他的尸体被水葫芦和垃圾遮盖着,河道清洁公司的人打捞水葫芦和垃圾,才发现了漂浮的遗体。
小胖子死了,柯队长被调走了,从那以后,王一川接替了周少君的工作,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去江边一段一段地查看。十年了,他几乎把春申江两岸走了个遍,画出了所有的无监控区域,对于河道走向几乎烂熟于心。十年了,碎尸案仍然没破,杀害周少君的凶手也没抓到。甚至连柯队长都在偏远的岗位上走了,王一川相信,他是死不瞑目的。
凌季雨说范桂花和马东聊天时说到过周少君的死,还说砍杀他的人是黄四毛的手下。这样的说法可信吗?王一川不知道。事实上他对凌季雨的话抱有很强烈的怀疑态度,这个人一向突破底线,什么没羞没臊的事都干,谎话张口就来,相信他的话很容易被带到坑里。可是他给出的条件又似乎是真诚的:出沪海市时可以把他铐起来,万一出了沪海市,觉得他说的那些线索是假的、没意义的,可以立刻把他抓回来。王一川不相信自己这样一个经历长期警务训练的人会抓不住一个被铐起来的家伙,而且只要自己呼叫支援,几分钟内一定会有附近的警力支援。
凌季雨似乎变了个人,原有的那些印象都被打破了,他眼睛里透出来的执着让人动容,而且如他所言,这么做似乎真的是双赢:找到马东,就有可能查明周少君被害的真相,凌季雨也就有机会借此查明猥亵的真相,恢复名誉。凌季雨有一点判断是对的,如果把这件事报到队里,队里可能无法第一时间处理。警力现在都扑在了“11·7特大杀人案”上,目前又看不出马东和碎尸案有什么关系,要派人跑到遥远的甘省去找马东,难度很大;至于凌季雨,基于现有证据有可能会先把他送到看守所里去,那时候他的命运就完全不能自主了。
去的话,会涉嫌帮助凌季雨逃跑,真的可能会一撸到底,也许还会被抓起来。
不去的话,与周少君牺牲有关的线索全在凌季雨的脑子里,如果他坚决不说,很有可能会错过这次查明真相的机会。
面前黝黑的水面上似乎又浮现出周少君那张泡胀的、双目微睁的脸。
王一川后退一步,用手拂了一下头发,隐隐有了一个敬礼的动作。
风萧萧兮,春申水寒。
欧阳宁娟第二天下午回到了重案队,正在看文件的傅朗抬头看到她,不由得愣了。大家纷纷惊喜地站起来,刘苡岚欢跳着抱住自己的好闺蜜,喊道:“欧阳,你——”紧接着她就松开手,往后面一跳,嫌弃地说:“你身上一股发酵的味儿!”
傅朗问:“他们放你回来了?督察怎么说?”
“已经没事了!”欧阳宁娟向傅朗敬了个礼,这两天对她来说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今天送她出来时,殷宏亮告诉她,平日里老好人一般的傅朗为了替她说话,在督察支队拍着桌子骂娘,这让她对这位平日里略显窝囊的队长充满了感激。“督察说今天上午谭小雅联系了他们,说自己之前摔得脑子发昏,记忆出现了偏差,经过她仔细回忆,我当时离她有好几米的距离,因此应该不是我推她的。冯天海不知为什么也是这么说,督察那边上午给他们做了笔录,回来就跟我说结案了。”
“谭小雅改了说法?”傅朗惊讶地问,“她能那么好心?”
“是王队,一定是王队。”欧阳宁娟肯定地说,“王队来找过我,跟我说他来解决,一定是他去找了谭小雅,让她说实话的。”
“王队去找谭小雅了?”刘苡岚摇头道,“可能性不大,他要有那本事,早就让谭小雅别诬陷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