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阁楼的稻草上睡到半夜,便上了马继续前进,而全镇的人仍在熟睡。一路上见到许多熟悉的事物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达尔奈虽然骑在马上前行,却感觉极不真实。其中一个变化,则是人们很少睡觉。他们孤零零地在沉闷的大路上纵马奔驰了很久,才见到了一片破烂的农舍。那些小屋并不是黑压压的,里面都有灯光闪烁,还可以看到有人如同鬼魅一样在深夜中出没,或是手拉着手绕着一颗枯萎的自由之树转圈,或是聚在一起高唱自由之歌。幸亏那晚博韦镇的人都进入了梦乡,他们这才得以上路,经过了这些村舍,他们再次开始在孤独和寂寞中赶路。马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他们走在过早到来的潮湿的冷空气中,路两侧贫瘠的田地里没有结出一瓜一果,偶尔还能看到烧焦房屋的焦黑残迹,所有的道路上都有爱国者在巡逻,他们会突然从埋伏地点冲出来,用力抓住缰绳,拦住他们的去路。
天亮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巴黎城墙前。他们骑马上前,只见路卡紧闭,守卫森严。
“这个囚犯的证件呢?”一个头头儿问道,他是被卫兵叫出来的,脸上带着刚毅的神色。
查尔斯·达尔奈被这个不友善的字眼伤了心,便要求讲话者注意他是法国公民,可以自由往来,之所以有人护送,是国家时局动**所致,他还支付了费用。
那位要人并没有搭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囚犯的证件呢?”
证件一直被放在那个醉醺醺的爱国者的帽子里,这会儿,他把证件拿出来。那个头目看了一眼加伯尔的信,忽然露出慌乱和惊讶的神情,接着把达尔奈从上到下好好打量了一番。
然而,他一句话也没说,就从护送者和被护送者身边走开,进了岗哨室。达尔奈一行则坐在马上,在城外等候。他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四下张望,发现把守城门的既有士兵,也有爱国者,后者的人数远远超过前者。农夫赶着运送日常用品的大车进城很容易,类似的商贩推着类似的车辆也很容易进城,可要是出城,哪怕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也很困难。一大群杂七杂八的男男女女,更不用说还有各种各样的牲口和车辆,全都拥堵在城门口等待放行。然而,对出城者的身份盘查极为严格,人们通关的速度非常缓慢。有些人眼见需要很久才轮到自己,便躺在地上睡觉或抽烟,而另一些人或是聚在一起聊天,或是闲逛。无论男女,都戴着红帽子和三色徽。
达尔奈在马上留意着这些情况,坐了半个钟头才看到那个头目走出来,指示卫兵打开栅栏。接着,头目将接收被陪护人的证明交给了一醉一醒两个陪护人,并请达尔奈下马。达尔奈照做了,两个爱国者便牵着他那匹疲惫的马,掉转马头,没有进城就原路返回了。
达尔奈和头目一起走进岗哨室,那里弥漫着廉价烟酒的气味,有很多士兵和爱国者,他们有的睡着,有的醒着,有的喝醉了,有的头脑清醒,有的半睡半醒,有的似醉非醉,一些人站着,还有一些人躺着。岗哨室里的光线一半来自夜里点燃的、此时已很微弱的油灯,另一半来自阴云密布的天空,所以也很昏暗。一张桌上放着一些摊开的登记簿,由一位相貌粗鲁、肤色黝黑的军官负责管理。
“公民德法奇,”他一边对带达尔奈进来的人说,一边拿起一张纸准备登记,“这就是外逃贵族埃弗尔蒙德吗?”
“正是此人。”
“你的年龄,埃弗尔蒙德?”
“三十七。”
“是否成婚,埃弗尔蒙德?”
“是的。”
“在何地结婚?”
“英格兰。”
“毫无疑问。你妻子在哪里,埃弗尔蒙德?”
“在英格兰。”
“毫无疑问。埃弗尔蒙德,现在要把你押送去拉弗尔斯监狱。”
“老天!”达尔奈喊道,“你们根据哪条法律这么做?我犯了什么罪?”
军官放下纸,抬头看了一眼。
达尔奈和头目一起走进岗哨室,那里弥漫着廉价烟酒的气味,有很多士兵和爱国者,他们有的睡着,有的醒着,有的喝醉了,有的头脑清醒,有的半睡半醒,有的似醉非醉,一些人站着,还有一些人躺着。
“公民德法奇,”他一边对带达尔奈进来的人说,一边拿起一张纸准备登记,“这就是外逃贵族埃弗尔蒙德吗?”
“自从你走后,埃弗尔蒙德,这里有了新的法律,还有了新的罪行。”他面带苦笑说完这话,便继续做记录。
“请注意,是因为一位公民写信向我求助,我才自愿来到这里,而那封信就放在你面前。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给他和我自己洗脱罪名。我只要求立即给我这样做的机会。这难道不是我的权利吗?”
“外逃贵族没有权利,埃弗尔蒙德。”军官无动于衷地答道。他做完记录,轻声念了一遍记录的内容,用砂纸磨光后交给公民德法奇,还说了一句“秘密关押”。
公民德法奇把那张纸冲罪犯晃了晃,示意他必须跟他走。囚犯服从了命令,两个武装爱国者也将和他们一起上路。
“就是你娶了曼奈特医生的女儿?”他们走下岗哨室的台阶,向巴黎走去时,德法奇低声说,“曼奈特医生曾经被关在巴士底狱,现在那座监狱已经不存在了。”
“是的。”达尔奈惊讶地看着他回答道。
“我叫德法奇,在圣安托万区开了一家酒馆。你可能听说过我。”
“我妻子就是去你家接回她父亲的?没错!”
“妻子”这个字眼儿似乎让公民德法奇想起了不愉快的事儿,他突然不耐烦地说:“现在新出现了一个物件,叫断头台,它就像个刚出生的厉害女人,我以它的名义问你,你为什么到法国来?”
“一分钟前你听到我说的原因了。你不相信我说的是事实?”
“这个事实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德法奇道,他眉头紧蹙,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确实如此,我在这儿弄得一塌糊涂。这里的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变化太大了,又是这么突然,这么有失公允,我彻底糊涂了。你能帮我个小忙吗?”
“不行。”公民德法奇说,眼睛始终盯着前面。
“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也许吧。要看你的问题是什么性质。你可以说说看。”